“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周景打着圆场,“这地方是有点邪门,大家都精神紧张。睡吧睡吧,天快亮了。”
后半夜,无人再能安眠。沈昭阳蜷缩在离祝衍之最远的角落,背对着所有人,身体僵硬,再也不敢合眼。唇上似乎还残留着那微凉柔软的触感和一丝极淡的、属于对方的清冽气息,这感觉如此真实,不断冲击着他“那是幻觉”的自我安慰。他心跳如鼓,脑子里乱成一团,羞愤、困惑、恐惧,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战栗交织在一起。
自那晚之后,沈昭阳彻底变了。他不敢再看祝衍之,视线一旦不小心对上,就像被烫到一样瞬间弹开,耳根不由自主地发红。白天“探路”时,他宁愿咬牙忍着痛,单脚蹦跳着艰难前行,或者死死抓着张壮的胳膊,也坚决避开祝衍之伸出的手。
“昭阳,让祝老师扶你一下吧,你脚这样跳太费劲了,伤口不容易好。”张壮看着沈昭阳满头大汗、脸色发白的样子,忍不住劝道。
“不用!”沈昭阳反应极大地拒绝,声音都尖利了些,随即意识到失态,又压低声音,别开脸,“我……我自己能行,扶着你就好。”
祝衍之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沈昭阳近乎狼狈的躲避和抗拒,冰蓝色的眼眸里看不出情绪,只是周身的气压似乎更低了些。
张壮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这天中午休息时,他趁着祝衍之走到稍远处查看一面壁画,周景和林晚在另一边小声说话,蹭到闷头啃压缩饼干的沈昭阳身边,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喂,昭阳,你跟哥们儿说实话,你跟那个祝老师……到底怎么回事?你最近怪怪的,见了他跟见了鬼似的。”
沈昭阳身体一僵,饼干碎屑呛进气管,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憋得通红。张壮赶紧给他拍背顺气。
好半天,沈昭阳才缓过来,眼睛都咳出了泪花。他看了看远处祝衍之的背影,又看了看一脸关切和探究的张壮,内心挣扎万分。几天的恐惧、羞耻、困惑积压在一起,他太需要倾诉了,哪怕对方可能不信,甚至觉得他疯了。
他凑近张壮,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启齿的颤抖:“壮壮……我……我可能真的出问题了。我……我连着好几天晚上,都……都梦到……”他难以启齿,脸涨得通红。
“梦到什么?”张壮追问,心里那种古怪的预感越来越强。
“梦到……和男人……”沈昭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头埋得更低,“而且……梦里那个男人的脸……很像……祝老师。”他说完,像是用尽了所有勇气,不敢看张壮的表情。
张壮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祝衍之的方向,又迅速收回目光,压低声音惊呼:“我靠!真的假的?!那个梦…”
“我也不知道!”沈昭阳痛苦地抓了抓头发,“就是很奇怪的梦,感觉特别真实……而且那天晚上我惊醒,好像真的看到……他离我特别近。但我不知道那是梦还是……” 他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张壮摸着下巴,眉头紧锁。昭阳的反应不像是撒谎,而且连续做这种梦,还这么真实,确实古怪。难道这古墓真有影响人心智的磁场?还是说……那位祝老师,真的对昭阳有什么?
他决定试探一下。等祝衍之走回来,张壮状似随意地开口,脸上带着年轻人常见的八卦笑容:“祝老师,看您这条件,肯定特招人喜欢。您结婚了吗?有嫂子没?”
祝衍之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淡淡扫过旁边瞬间身体紧绷、竖起耳朵的沈昭阳,吐出两个字:“没有。”
“那女朋友呢?总有吧?”张壮继续问。
“没有。”
但他更关心另一个问题:“那……祝老师您喜欢什么样的人啊?温柔可爱的?还是活泼开朗的?或者……成熟知性型的?”
祝衍之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再次落向沈昭阳,这一次,停留的时间稍长,带着一种沈昭阳无法理解的、复杂的审视,仿佛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像是在描述一个久远而清晰的梦境:
“善良。有些笨拙的善良。” 他想起了方知有偷偷给受伤小兽包扎,把自己省下的药膏分给更穷苦的村民。“倔强。明明脆弱,却总爱逞强,把委屈和痛苦都藏起来。” 方知有苍白的脸,紧咬的唇,不肯示弱的眼神。“心思敏感细腻,容易受伤,但……认定一件事,一个人,就会固执到底。” 那双总是盛着不安,却唯独望向他时,会亮起微弱星火的眸子。
他描述的,是一个与他自身冷硬气质截然相反,甚至有些脆弱、需要被呵护的类型。每一个词,都精准地戳在某种沈昭阳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关于前世的模糊投影上。
沈昭阳听着,不知为何,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了,有些闷,有些酸,还有些……难以言喻的悸动。他下意识地避开了祝衍之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祝老师喜欢的……原来是这样的吗?
张壮听得眨了眨眼,咂咂嘴:“听起来……挺特别的。善良又倔强,敏感又固执……祝老师,您这口味还挺……嗯,有深度。”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总觉得这描述过于具体,不像泛泛而谈的理想型。
祝衍之没有再回应,只是收回了目光,重新投向幽暗的甬道深处。沈昭阳偷偷抬眼,看向他线条冷硬的侧脸,心中那团乱麻似乎纠缠得更紧了。没有伴侣,喜欢的是那样一种类型……和自己梦里那个强势的形象,似乎并不完全吻合。难道,一切真的只是自己的幻觉和荒谬的梦境?
就在这各怀心思的沉默中,走在前面探路的周景忽然发出一声惊喜的低呼:“光!那边有光!还有声音!”
众人精神一振,连忙跟上。只见前方甬道拐角处,隐约透出几道稳定的、明显是现代强光手电的光芒,还夹杂着人声和无线电的嘈杂音!
是他们寻找了好几天的考古队大部队!
“在这里!我们在这里!”张壮立刻挥舞着手臂大喊起来。
很快,几束光柱打了过来,伴随着嘈杂的脚步声和惊喜的呼喊:“找到了!是那几个学生!还有祝老师!”
混乱、询问、检查伤势、汇报情况……在一片喧嚣和手电光交织的明亮中,沈昭阳被扶上担架,下意识地回头寻找。
祝衍之站在人群稍外围,正平静地与领队的教授说着什么。在稳定而明亮的光线下,他身姿挺拔,侧脸清俊依旧,却仿佛重新披上了一层难以接近的、属于“考古队特聘专家祝老师”的疏离外衣。刚才那短暂描述“喜欢类型”时流露出的、一丝几不可察的悠远神色,早已消失无踪。
仿佛这几日古墓深处的阴暗同行、夜晚难以言说的触碰与窥探、那些令人心慌意乱的梦境和对话,都只是黑暗滋生的一场漫长错觉。而现在,光来了,错觉也该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