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棚里落针可闻。所有人都隐约感觉到,祝衍之问的,似乎不仅仅是一个词汇的解释。
他在思考。他知道他们在说方知有是不是自己的“情妇”,但他将“情妇”这个概念,与他记忆中的方知有,与他自己的行为,一一对照。
方知有,侯府嫡子,即便身体残破,也是有名有姓、有家族责任的世家公子。他给自己提供栖身的地方,那或许可以解释为世家公子对山中“精怪”的畏惧或笼络?他陪伴自己度过那些狂暴难捱的发情期,那是不是更像是一种无奈的、甚至带着恐惧的“侍奉”?他拿出自己的私蓄,那些金银细软,一次次试图“资助”自己,那行为……是否契合了“金钱或物质资助”的描述?
而他,祝衍之,山野妖神,强大却无形无迹,与方知有的世界格格不入。他接受方知有的庇护,接受他的陪伴,接受他的钱财,却从未给过对方任何世俗意义上的承诺,甚至讥讽过对方对“仪式”的渴望。在方知有必须面对的家族、婚姻、传宗接代的责任面前,他祝衍之,是不是更像一个需要被侯府嫡子用金银小心安抚、只能在黑夜与深山掩护下存在的“相好”?
方知有未来要明媒正娶、开枝散叶的妻子,才是能光明正大站在他身边,接受亲友祝福、享有宗族地位、甚至可能得到诰命封赏的人。
而他祝衍之,只是一段必须被深深掩埋的过往,一个不能提及的隐秘,一个……或许连“外室”都算不上的、更加虚幻的——“情妇”?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了冰的钝刀,缓慢而坚决地刺入他的胸膛,并不立刻见血,却带来一种颠覆性的、彻骨的寒凉。
原来如此。
原来,那些他曾经不屑一顾的“凡夫俗子的虚礼”,那些他嗤之以鼻的“仪式”,所代表的,并不仅仅是可有可无的形式。
那是方知有在黑暗中,小心翼翼伸出的手,是他在绝望里,依然残存的、对“光明正大”的卑微渴望。那些试探,那些询问,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都是在问他:你能不能给我一个名分?哪怕只是世俗眼中虚假的、属于男女之间的名分?你能不能,让我们之间的关系,有那么一点点,可以暴露在阳光下的可能,让我有对命运和父亲对抗的勇气?
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方知有背离世间规则也要抓住的执念。可或许,在方知有可能拥有的人生里,他这些不想被关系束缚的行为举止。在方知有的眼里无时无刻告诉着方知有他们之间只是对既定命运一次小小的、无奈的脱轨,一段注定无法宣之于口的隐秘。所以方知有那些温顺,那些不离不弃,除了情之所钟,是否也掺杂着对他这“非人异类”的些许畏惧,以及对这份不见光关系的绝望认命?
他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颈间,那里从未佩戴过任何方知有给予的“金银首饰”。方知有给过他的,只有那枚被摔碎的玉佩,和他自己那条早该在千年前就彻底了断的性命。
祝衍之静静地坐在那里,工棚昏暗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没有说话,周围的人也莫名不敢出声。只有远处考古探方里,毛刷轻轻拂过泥土的沙沙声,如同岁月本身无情的低语。
他面前饭盒里的饭菜,早已没了丝毫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