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他们走到哪里,品尝着那些或奇异美味、或味道古怪的现代食物,目睹着那些超越过往所有想象力的科技与景观,那张被折起、安静躺在他大衣内袋里的、写着“栖凤山方氏墓园”的纸条,就像一枚沉甸甸的磁石,一枚埋入灵魂的引信,始终在喧嚣的背景音下,发出唯有他能听见的、持久而寂静的呼唤。眼前这个世界越是光怪陆离、热闹非凡,那份源自千年前、带着青草与泥土气息、混合着药香与眼泪味道的寂静呼唤,便在他心底越发清晰,越发不容忽视。
千年的时光,似乎并未磨损那份牵绊,只是将它沉淀得更加沉重,更加……无处安放。
最终,在一个天色灰蒙蒙、都市尚未完全苏醒的清晨。空气微冷,带着一夜沉淀后的尘埃与清冽。祝祈正坐在客厅,对着一个打开后亮着光的黑色方形薄盒(笔记本电脑),手指在下方一排凸起的按键上快速敲击,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祝衍之从临时的卧室走出,已穿戴整齐,剪了短发,依旧是那身与外界融为一体的现代衣物,却仿佛将窗外灰暗的天色也披在了身上。他走到祝祈面前,停下脚步。
祝祈从发光的屏幕前抬起头,目光从跳动的字符移到他脸上,静静看了他几秒,那双看尽沧桑的眼眸里了然一片,什么也没问。
“我去看看。”祝衍之说。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下定某种决心后的平静,也仿佛卸下了连日来在陌生世界里刻意维持的某种隔膜。
祝祈点了点头,合上了那个发光的薄盒,清脆的“咔哒”一声响在寂静的室内。“地址你有。”他的语气平淡,如同在说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需要我……”
“不必。”祝衍之打断他,声音没有波澜。他转过身,走向玄关,手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停顿了或许只有零点一秒,或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然后轻轻旋开,推门而出。
门外,是都市清晨特有的、并不清新的空气,混合着远处隐约的车流声、尘埃味,以及不知从哪个角落飘来的、工业化生产的早餐气息。这一切,与他即将奔赴的那片寂静山岗,仿佛是两个彻底割裂的世界。
他迈步走入那片灰蒙之中,大衣下摆轻轻拂过门槛。内袋里,那张薄薄的纸,贴着心口的位置,似乎传来一丝微弱的、穿越千年的凉意。
他想着,或许自己会在那里待上几日,或者几年,亦或者一辈子。寻一处不被打扰的角落,静静地陪着那具早已化为白骨的躯壳。就像很久以前,在那个静谧得只剩下风雨声的山间木屋里,他们也曾那样,一个看书,一个调息,无需言语,只是知道彼此就在身旁,光阴便有了可以安然流淌的形状。
他只是想去陪陪他。用这种方式,为那场仓促结束、充满亏欠的梦,做一个迟来太久、寂静无声的告别,或者……开始一场漫长而无言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