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有?”
寒玉石床宽阔而平整,除了他方才躺卧之处,其余地方光滑如镜,没有凹陷的痕迹,没有散落的、属于另一个人的细软发丝。他下意识伸手去摸身侧——兽皮褥子呢?那个总爱蜷在他身侧、手脚冰凉的人,总要被他强行揽入怀中才肯安睡的人,怎么不见了?
目光转向石桌。桌面空空如也,没有温着的茶盏——方知有胃寒,又怕苦,总要在茶里加一匙蜂蜜,用掌心捂着杯壁慢慢暖手。没有看到一半的话本——他眼睛不好,在烛火下看书容易流泪,却总趁祝衍之打坐时偷偷翻几页,被发现了就抿着唇笑,悄悄把书藏到身后。
就连石壁上的影子,都孤零零只有他一个。
什么都没有。
仿佛那山腰的木屋,那昏黄的烛火,那日渐隆起的小腹,那温柔顺从的眉眼,那绝望滚烫的眼泪,还有最后那个冰冷而滚烫的吻……都只是一场过于精细、过于漫长、也过于残忍的——大梦
祝衍之怔怔地坐在石床边缘,赤足触及冰冷的地面。灵泉的寒气丝丝缕缕缠绕上来,浸透他的鳞甲与肌肤,直抵骨髓深处。他缓缓抬手,冰凉的指尖触碰自己的嘴唇。
那里,空空如也。
没有残留的温度,没有泪水的咸涩,没有……任何另一个人存在过的证据。
只有一片虚无的、彻骨的冰凉。
洞外,祝山的风穿越亘古的林海,发出悠长而空洞的呜咽,千年如一日。那声音,像极了一场迟来了太久、也持续了太久的恸哭,终于穿透了所有迷障、幻梦与冰冷的自欺,抵达了那片被他刻意忽视、早已荒芜龟裂的魂灵之地。
而那里,此刻正清清楚楚、反反复复,回荡着方知有最后那句破碎到极致的、混合着无尽爱恋与恐惧的哀求——
“亲了……就再也见不到了。”
原来,那不是娇嗔,不是威胁。
风声里,他忽然听见了方知有的声音——不是最后那句绝望的哀求,而是更早之前,无数个平凡日子里,那些他未曾认真聆听的温柔絮语。
“相公,今日采了些野菊,晒干了给你缝个枕头,安神的。”
“相公,伤口还疼吗?我新调了药膏,比之前的温和些。”
“下雨了,你鳞甲上沾了寒气,我烧了热水……要擦一擦吗?”
“相公,你看,星星出来了。”
“相公,……我在这里。”
是那个连在为他编织的、最奢侈的美梦里,都恐惧着醒来、恐惧着失去他的傻瓜,所能给出的、最绝望的预告,和最深沉的爱语。
祝衍之缓缓蜷起身,将脸埋入冰冷的掌心。石洞寂寂,唯有风声呜咽,如泣如诉,再无人会温言询问:“是不是做噩梦了?”
梦,终于醒了。
ps:到此美梦篇就完结咯,马上要写现代了,我每次看美梦篇我都哭的稀里哗啦的,因为我觉得我是一个不太会写感情的人,所以我总是担心我写的东西不能让大家去理解,不知道有没有人看了美梦篇也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