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吵,如同梅雨季墙角悄然滋生的湿冷苔藓,不知不觉便蔓延开来。
起初只是细微的裂隙,源于祝衍之一句无心却冰冷的话语,或是他毫无预兆消失数日后的缄默。到后来,有时甚至不需要任何由头,只是方知有心底积压了太多无处宣泄的情绪——那些被回避的亲吻、被摔碎的念想、日复一日跛行却遥不可及的未来,还有祝衍之眼中永恒的、令人窒息的平静——在某个月色惨淡的夜晚,或是一次相对无言的静坐后,毫无征兆地决堤,化作尖刻的诘问或疲惫的沉默。
而每一次风暴过后,率先收拾残局、低声下气的,永远是方知有。
仿佛那段关系里,他天然处于乞求者的位置,连生气的资格都摇摇欲坠。
“今日……小厨房试着做了新式的桂花糕,我记得你上次尝过一口,虽未说喜欢,但也未嫌弃……” 他推着步辇,将一碟精心摆放过、洒了蜜糖和干桂花的糕点,轻轻推到窗边那张祝衍之惯常倚靠的小几上。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像怕惊飞枝头最胆小的雀鸟。
或是,在某个晴好的冬日午后,他望着庭院里萧索的枝桠,斟酌许久,才仿佛不经意地提起:“听闻……城西梅园的早梅,这几日冒了些花骨朵,想必快开了。你……要不要同我去看看?” 语气里藏着小心翼翼的期盼,又带着随时准备被拒绝的黯然。
祝衍之的反应,如同山间气候般难以预测。大多时候,他只是淡淡瞥一眼那糕点或说话的人,冰蓝色瞳孔里无波无澜,接不接话全凭那一刻掠过心头的、无人能懂的思绪。偶尔,或许是月色太好,或许是他刚从一场满意的修炼中回转,心情尚可,会纡尊降贵般用指尖拈起一块糕点,放入口中,然后评价一句:“太甜。” 或是,在方知有提及梅花时,忽然说起深山某处崖壁后的野梅林,花开时密密匝匝,远望如积雪覆压枝头,气息清冽冲寒。
这些零星散落的、近乎施舍般的回应,便成了方知有赖以维系那点可怜希冀的全部养分。他像久旱的苗,贪婪地吸收着这微不足道的水分,告诉自己:看,他并非全然无情。
然而,真正的风暴,往往起于最不经意的云翳。
那年深秋,方知有的腿疾因连绵阴雨和一场突如其来的倒春寒而猛烈复发。疼痛不再是隐忍的钝响,而变成了夜以继日的、尖锐的啃噬,如同有无数细小的冰锥在骨髓里搅动,让他整夜无法合眼,脸色灰败,短短几日便瘦脱了形。平安哭着请来了城中最有经验的老大夫,望闻问切后,老大夫捻着胡须,面色凝重地开了一剂方子。
“公子这旧疾,沉疴已久,阴寒入骨,寻常温补疏通已难见效。需用些猛药,破开瘀阻,方能缓解一时之痛。” 老大夫指着药方上一味药名,“这‘乌头’,便是此方君药,炮制得法,用量精准,虽有毒性,却可收奇效。只是服用期间,务必静养,密切观察。”
药方被平安宝贝似的捧去抓药、煎制。就在那碗浓黑药汁被端到方知有床前,苦涩气味弥漫开来时,祝衍之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他本是如常悄然而至,目光却瞬间被那碗药,以及平安手中还没来得及收起的药方吸引。当他的视线落在“乌头”二字上时,周遭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方知有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移动的,只觉眼前墨色一闪,那张药方已到了祝衍之手中。他垂眸盯着那两个字,冰蓝色的瞳孔在刹那间收缩成一道冰冷危险的竖线,周身散发出的不再是惯常的清冷,而是一种凛冽的、近乎实质的寒意。
“不许用。” 他开口,声音比数九寒冰更冷。
方知有被疼痛折磨得心神涣散,闻言怔住:“……什么?”
祝衍之不再解释,捏着药方的指尖倏地窜起一簇幽异的青色火焰,那火焰没有温度,却带着一种焚尽一切的决绝,顷刻间便将那张薄纸吞噬,化为几片蜷曲的灰烬,飘飘荡荡落下。
“相公!” 方知有又惊又怒,支撑着想要坐起,却因腿上的剧痛而跌回枕上,额角渗出冷汗,“那是我治病的药……”
“救命?”祝衍之打断他,一步跨到床前,俯身逼近,冰蓝色瞳孔牢牢锁住他,里面的光芒冷硬如铁石,“乌头之毒,于你而言,与穿肠腐骨无异。我在山中,亲眼见过误食此物的生灵如何挣扎哀嚎,最终肝肠寸断而死。” 他的语气没有丝毫转圜余地,“你房中若敢留存此物,我便不再踏足此地半步。”
他的威胁如此直接,如此冰冷,砸得方知有耳畔嗡嗡作响。疼痛、委屈、连日来的无助,以及被如此粗暴干涉的愤怒交织在一起,让他眼前发黑。
“可我的腿……” 他声音颤抖,带着一丝哭腔,指着自己疼得不断痉挛的膝盖,“相公,我疼得快要死了!不用药,我能怎么办?我会疼死的。”
祝衍之直起身,背对着他,墨色的衣袖划开一道决绝的弧线。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静得可怕,却字字诛心:
“疼死,也好过你被那毒物一点点蚀空脏腑,死得面目全非,痛苦百倍。” 他微微侧过半张脸,烛光在那完美却冰冷的侧颜上跳跃,“选吧。是要你的腿,还是……要我留在这里。”
又是一道选择题。一道残酷的、将他逼到悬崖边的选择题。
方知有看着那道挺拔却疏离的背影,忽然觉得累极了,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这些年,他总是在选,在退让,在小心翼翼地权衡,如履薄冰地维系着这段仿佛只有他一人在意的关系。他选隐忍,选包容,选先低头,选将自己所有的原则和需求一再后撤。可祝衍之永远站在他自己的法则高地上,冷静地、甚至是残酷地,抛出一道道非此即彼的抉择,从不考虑他是否承受得起,从不问他究竟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