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有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步辇光滑的扶手。
“后来呢?”他问。
“后来,”祝衍之将盏中残酒一饮而尽,空杯在指尖转了转,“他老了,不再上山。再后来,便死了。人间岁月,不过如此。”
语气平淡,无悲无喜。
祝衍之。
方知有在心中默念一遍。祝,祭祀、祷告,寄望于幽冥或上天;衍,水流入海,草木蔓生,是绵长不绝的生机。一个充满人间祈愿与生命力的名字,冠在这样一个冰冷、神秘、超然于生老病死的存在身上,有种奇特的矛盾与……宿命般的贴切。
“祝衍之。”他将这三个字轻轻吐出唇齿,声音不高,却清晰。
音节在舌尖滚过,有一种独特的质感。不似玉的温润,倒更像他此刻枝头积雪折射的月光,清冽,微寒,带着山间灵气与夜露的沁凉,却又奇异地,在他心口熨帖出一小片安宁的角落。
祝衍之垂眸看他,冰蓝的眼底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动了一下,像是深潭表面被一粒无关紧要的小石子惊起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或许是因为方知有念出这个名字时的语气,太过自然,太过平和,没有敬畏,没有恐惧,也没有那老叟曾经的、带着人间温度的期盼,仅仅是一个称呼,一个代号,指向此刻坐在海棠枝上的“他”。
“嗯。”他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算是承认。
那夜之后,“祝衍之”这三个字,便在方知有寂静的世界里有了具体的形貌。不再是墙头一抹神秘的影,月下一双冰冷的眼,而是一个可以被呼唤、或许未来也能被期待的存在。
虽然他知道,这名字所能系住的,或许比风中蛛丝还要缥缈。但至少在念出它的那一刻,这方被高墙围困、被腿疾禁锢的天地,仿佛透进了一丝来自山野的、自由而冰凉的风。
祝衍之仍坐在海棠枝上,望着远处侯府层层叠叠的屋脊飞檐,那冰蓝色的眸子里,映着人间灯火,也映着亘古不变的冷淡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