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转过头来。
月光毫无阻碍地落在他脸上,照亮了那双非人的蓝瞳。那蓝色太过纯粹,也太过冰冷,在月色下流转着某种无机质般的光泽,仿佛镶嵌在精致人偶脸上的宝石。他的视线轻飘飘地落下,精准地停在方知有膝上覆盖的薄毯,停了片刻,然后淡淡道:
“不怕。”
“为何?”
“一个瘸子,”他的语气平板无波,没有刻意嘲讽,也没有故作同情,仅仅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有何可怕。”
方知有怔住了。
一股奇异的、近乎麻痹的感觉从脊椎窜起。这些年来,因着他侯府嫡子的身份,即便双腿残废,成了阖府上下心照不宣的遗憾与瑕疵,也从未有人敢当面提及。所有的怜悯、惋惜、不屑或讥诮,都被妥帖地藏在恭敬的垂眸、谨慎的言辞之后。他早已习惯了活在那一层温文尔雅的假面之下。
而这句赤裸到残忍的直白,就像一柄淬了万年寒冰的匕首,猝不及防地刺来,不是刺向他的身体,而是精准地挑破了那层他早已习惯甚至依赖的虚饰,露出底下从未愈合、鲜血淋漓的真实。
没有愤怒,没有难堪。相反的,一种近乎荒唐的轻松感,混杂着尖锐的痛楚,骤然攫住了他。
他忽然就笑出声来。笑声在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有些突兀,却是由衷的,甚至带着一丝释然。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拿起酒壶,又为自己斟满一杯。然后,他对着墙头上的身影,遥遥举杯。
祝衍之看着他,蓝瞳中似乎有极细微的波纹荡开,又迅速归于沉寂。他也执起自己的琉璃盏,隔空,轻轻一颔首。
无需言语。
月色流淌,春夜无声。一个坐在步辇之上,隐于庭院阴影;一个高踞墙头,沐于清辉之中。两人之间隔着一堵厚厚的墙,一段无法跨越的距离,却又仿佛近在咫尺。
他们只是沉默地对饮。
方知有喝得慢,每一口都仿佛在品尝这难得的、无需伪装的片刻。祝衍之喝得随意,酒液入喉,面上依旧无波无澜,只有那双蓝瞳,偶尔掠过墙内更远处的灯火,又落回院中那抹孤寂的身影上。
酒壶渐空,夜露渐重。
方知有感到些许朦胧的醉意攀上眼角,那份因旧痛和寒意而生的紧绷,似乎在酒意中慢慢化开。他望着祝衍之起身,墨色衣袍几乎与身后浓夜融为一体,唯有被月光勾勒的侧影,清晰得像一幅剪影画。
就在祝衍之的身影即将消失在墙头的前一瞬,方知有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夜气:
“这酒……尚可入口。若他日得空,”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杯壁,“……再来饮一杯罢。”
没有追问,没有约定,只是一个极淡的、随风散入夜色的邀请。
墙头的身影似乎停顿了那么一刹那。
没有回答。
只有一片被风卷起的黑色袖角,倏然掠过檐角,继而,那里便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月光,和一只被遗留在青瓦凹处、折射着泠泠月华的琉璃空盏。
方知有独自坐在院中,许久,才缓缓收回目光。他低头,看着自己杯中最后一点晃动的酒液,里面映着一弯细细的月亮,和一片深邃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夜空。
春寒似乎不那么刺骨了。
他将那最后的酒饮尽,暖意顺着喉咙滑下,悄然蔓延至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