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学校的。

他只记得昨晚一夜没睡，盯着手机屏幕，把那篇叫《关于他》的文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不，是三遍。

第一遍，他看得心惊肉跳，每看一行都在心里喊“这不就是我吗”。

第二遍，他看得面红耳赤，因为那些描写太细了——细到他每天睡几次、怎么被戳醒、逃课被堵在哪、抄作业被抓时的表情，全都写得一清二楚。

第三遍，他看得心跳加速，因为那些他原本以为只是日常的小事，在江寻的笔下，变得……

变得不一样了。

“他又趴下了。第三次。阳光落在他后颈上，把那块皮肤晒成浅浅的麦色。我握着笔，犹豫了一下，还是戳了上去。不是戳手臂，是戳后颈。因为想看他猛地抬头的样子。果然，他转过头，瞪着我，眼睛里有被吵醒的恼火，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他自己可能都没发现，那点别的什么，每次看见我的时候都会有。”

沈夜看着这段，手抖了一下。

别的什么？

什么别的什么？

他往下翻。

“今天他帮我打架了。其实不需要，那些人说什么我根本不在乎。但他冲过来的时候，挡在我面前的时候，回头看我有没有受伤的时候……我在那个瞬间，忽然很想写点什么。写他打架时皱着的眉头，写他手背上那道伤口，写他贴着我给他贴的创可贴时，嘴角翘起来的样子。他不知道我在看他。但我一直在看。”

沈夜盯着“一直在看”那四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一直在看？

看他？

看他干什么？

他继续往下翻。

“他今天问我：你为什么每天帮我？我说：因为你是我同桌。他没再问。但他不知道，这个答案只说了一半。另一半是：因为是你。”

沈夜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因为是你。

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头晕。

什么意思？

什么叫因为是你？

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沈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教室的。

他只记得推开门的瞬间，目光下意识往那个位置看。

江寻已经到了。

他正坐在那里，低着头写着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今天他校服里面换了件白色的T恤，领口露出一小截，干净得不像话。

沈夜看着他，脑子里却全是昨晚看到的那些文字——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T恤，领口很软，露出一小截锁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锁骨上，把那块皮肤照得几乎透明。我看了三秒，然后移开视线。不能再看了。再看会被发现。”

沈夜的脸腾地红了。

他发现了吗？

发现自己一直在看他？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位置上，坐下。

“早。”旁边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

沈夜转过头，看向江寻。

江寻正看着他，眼神平静，和平时一样。

但沈夜现在看他的眼神，和平时不一样了。

他看见江寻的眼睛下面有一点点青，像是没睡好。

他看见江寻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遮住眼睛，抬起来的时候露出那双黑亮的眸子。

他看见江寻的嘴角抿着，没有笑，但他知道这个人笑起来是什么样子——很浅，很淡，只有嘴角弯一点点，但眼睛会亮。

他看见的每一个细节，都让他想起昨晚看过的那些文字。

“他的睫毛很长。每次他趴着睡觉的时候，我就看着他的睫毛发呆。阳光落在上面，像是镀了一层金。我想伸手碰一下，但没敢。”

“他今天笑了。不是那种张扬的笑，就是嘴角翘了一点点。但我知道那是笑。我写的每一章里，都有他笑的样子。”

“他看我的时候，眼睛会亮一下。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一直在看。”

沈夜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早。”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干。

江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写东西。

沈夜盯着他的侧脸，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个人。

这个人每天都在写这些？

写他睡着的样子，写他笑的样子，写他看自己的样子？

写那些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细节？

写那些……

那些他以为只有自己才知道的心情？

第一节课是数学。

沈夜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坐在那里，盯着黑板，脑子里却全是那些文字。

他想起江寻每天给他递水，给他带保温杯，帮他吃香菜，给他讲题，给他写便利贴，给他整理错题本。

他想起江寻看他时的眼神，淡淡的，静静的，但好像总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

他想起江寻说“因为是你”时，他以为只是随口一说。

但现在看来，不是随口一说。

是认真的。

沈夜转过头，偷偷看了一眼旁边。

江寻正在做笔记，低着头，表情认真。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那层薄薄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沈夜盯着那片阴影看了三秒，忽然想起昨晚看过的另一段——

“他今天又看我了。就一眼，很快，快到我差点没发现。但他确实看了。我在心里数着，这是他今天第五次看我。比昨天多两次。比上周多不知道多少次。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我知道，他在看。”

沈夜的脸又红了。

他在看？

他确实在偷看。

但他以为江寻不知道。

原来江寻都知道。

什么都知道。

下课铃响的时候，沈夜猛地站起来。

“去哪儿？”江寻抬起头看他。

沈夜愣了一下。

对啊，去哪儿？

他只是想逃离这个地方，逃离这个人，逃离自己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厕所。”他说，然后快步走出教室。

走廊上，阳光很好。

沈夜靠在墙上，深吸一口气。

冷静。

冷静下来。

不就是发现江寻在写小说吗？不就是发现他写的是自己吗？不就是发现他写的那些细节里，好像藏着点什么吗？

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但脑子里那些文字，就是挥之不去。

“他今天又帮我打架了。手背上划了一道口子，我给他贴创可贴的时候，离他很近。近到能闻见他身上的汗味，不是难闻的那种，是阳光晒过的味道。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光。我没敢多看，低下头，把创可贴贴好。但我心里在想：这个人，以后我都要管。”

以后我都要管。

沈夜盯着这句话，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起江寻每天管他写作业，管他别睡觉，管他多穿衣服，管他喝水。

他以为那是周敏的任务。

但现在看来，不是。

那是江寻自己的选择。

回到教室的时候，沈夜发现自己的桌上多了个东西。

一盒牛奶。

还是那个他喜欢的牌子。

下面压着一张便利贴——

“上午容易困，喝点牛奶提神。”

沈夜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很久。

以前他收到这些，会觉得江寻负责，觉得这个典狱长还挺贴心。

但现在再看，完全不一样了。

他想起那些文字里的每一句——

“今天给他带了牛奶。温的。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只有一秒钟。但我记了一整天。”

“他好像喜欢喝这个牌子的牛奶。我记下来了。以后每天都给他带。”

“他喝牛奶的时候，喉结会动。一下，两下，三下。我数过。每次都数。”

沈夜的脸又红了。

他喝牛奶的时候，这个人一直在看他？

还数他喉结动了几下？

他抬起头，看向旁边。

江寻正在写笔记，没看他。

但沈夜现在知道了——这个人，其实什么都在看。

只是不说而已。

午饭的时候，沈夜端着餐盘去了那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