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成两月之约,曲悠轻舒一口气,如释重负。
正所谓江南水乡,最妙之处莫过于乘一叶乌篷轻舟,凌波而行,看两岸烟柳画桥,听船夫欸乃摇橹声。
今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宜泛舟。
曲悠择了一袭水青色罗裙,裙上并蒂莲纹栩栩如生,又将如瀑乌发全梳至脑后,以一支莲花玉簪琯起,无遮掩的纤白脖颈如雪映玉。
他坐在铜镜前,抿了抿淡粉的唇瓣,拿起桌上的唇脂盒,正欲染上一点桃粉时,肩上越来一只修长的手,将小盒掂走了。
曲悠目光追随着那只手,望向身后:“相公?”
“我来。”
曲悠闻言便乖顺地仰起脸,微张开唇瓣。
江敛用指腹蘸取些许脂膏,轻轻点上他的唇,熟练晕染开一片柔粉,低声说:“你第一次描唇,也是我来的。”
曲悠没忍住弯了弯唇,轻轻搭在他手上:“是呀。”
他也没想过,成亲那时,看着冷峻的江敛,会这么温柔的替他描眉梳妆,纵使手法生疏,却满是珍重。
两人很快下了楼,先前连着吃了小半月客栈的早食,虽然厨艺不错,但到底有些腻味了。今日便打算在去租船的路上寻些路边小吃。
不料刚踏出客栈大门,就被门口蹲着的男人拦住了去路。
曲悠定睛一瞧,眸中浮现出点惊讶:“左会长?”
左会长显然是在这儿等了有一阵了,衣袍上沾着些晨露,脸上堆着急切笑意:“曲小师傅,可算等到您了!”
曲悠微怔:“您这是……?”
左会长搓着手掌,难掩激动:“昨日你送瓷器来时,我恰巧不在商会。回来一看,哎哟!那釉色可真是奇绝之美!”
曲悠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面颊微红,连连摆手:“比起师父,我还是差远了。”
“不差不差!”左会长由衷赞道:“曲小师傅莫要谦虚,您师父自是登峰造极,但您这般年纪,且才学了半年便有此造诣,已是惊才绝艳了!”
他说着,忽地往前凑了半步,笑容里掺上几分难为情,压低声音道:“实不相瞒,我有个事想小师傅帮个忙。”
曲悠有些意外:“您请讲。”
“家父七十大寿将至,他平生嗜茶如命,对茶具更是珍爱成痴。”左会长目光灼灼,“我想请您烧制一套雨过天青茶具作寿礼,价银任凭您开!”
曲悠愣了一下。
自己烧得有这般好吗?竟能做大寿贺礼?
他下意识去看江敛,江敛只是微微颌首,示意他自己拿主意。
踌躇片刻,他斟酌着开口:“您太抬举我了。我才学了半年,手艺还浅得很,万一烧出来不合令父心意……”
“哎!”左会长一摆手,“小师傅这话可就妄自菲薄了。您那两件瓷器往那一摆,旁的立马黯然失色了!我做了几十年生意,见过的好东西不少,您这东西特别,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曲悠被他说得耳根发热,嘴唇动了动,不知该怎么接。
左会长见他还在犹豫,语气里带了几分恳求:“您就当帮我一个忙。烧得好,我重谢;万一有什么差池,也绝不怪你。成不成?”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曲悠再难推辞,轻声应下:“……那我试试。但若烧得不好,你可别见怪。”
左会长眼睛一亮,乐得合不拢嘴:“不怪不怪!那咱们可说定了!”
“急要吗?”
“不急不急,下个月底前成便可!”左会长连连摆手,“小师傅慢慢来,慢慢来。”
曲悠点点头:“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左会长又谢了几句,才心满意足地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冲他挥了挥手,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
“走吧,吃早食去。”江敛牵起他的手。
街上正是热闹的时候,早食摊点鳞次栉比……两人沿着街道走了二三十步,见着一颗大树下支着个小摊,一口锅咕嘟咕嘟正冒着热气,里头是红糖色的浓浆,偶尔鼓起一个泡,“啪”地破了,散出更浓的甜香。
曲悠好奇驻足问道:“请问这是什么?”
摊主是位慈眉善目的阿叔,笑眯眯答道:“糖芋苗。小哥儿不是本地人吧?这是咱们江宁府的特色,芋头丁熬的,佐以红糖桂花,来一碗尝尝?”说着,他挥动大勺搅了搅,舀起一勺给他看。
曲悠被香气勾住,还未开口,江敛已上前两步付了钱。
摊主收下铜钱,麻利地盛满了一碗搁上小勺,双手递过来。
“小心烫。”
曲悠捧着碗,在摊边摆着的的小桌椅那坐下,随意吹了吹,便用小勺舀了一块送入口中。
他眸子倏地圆睁,眼角溢出点泪花,张开唇,手作扇子状拼命扇风:“嘶……烫、烫……”
江敛连忙蹲下来,端起碗凑到他唇边:“吐出来。”
曲悠含着泪摇头,吐出来你还怎么吃?
江敛一眼看穿他心中所想,快声道:“你身上哪里我没吃过?快吐出来。”
见曲悠不听话还试图往下咽,他眉头微皱,迅速抽出一块帕子展开,语气不容商量:“吐这。”
曲悠这才把那颗滚烫的芋头丁吐了出来,舌尖被烫得发红,收回去时还轻颤着,他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呜……”
江敛稍稍侧过身,用衣袖挡住旁人视线,变出块东西塞进他嘴里,“嚼了含一会,再咽。”
曲悠听话地合上嘴。
唔,好像是柑橘,凉丝丝的酸甜汁水在嘴里炸开来,把那点灼烫给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