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悠手一颤，竹刀在泥坯上又划了一道深痕，他讶然抬头。

陈老爷子不知何时站在了旁边，还是那身半旧的灰布衫，正背着手端详泥坯，而何师傅早已退开几步，恭敬地站在后面。

“修坯如医疾，顺其肌理。你看这两处，一内一外，一深一浅。”老爷子伸手指那两道痕，“刀给我。”

曲悠呆呆递过竹刀。

老爷子接过，就着转盘未停的惯性，手腕一沉，刀刃顺着划痕轻轻一带，在塌陷外围削出个微妙的弧度。

寥寥数下，泥坯竟被修复好了。

他放下刀，看向曲悠：“手生不怕，心躁才要命。你方才找泥团中心时，虽一时找不着，却宁可重来，也不硬掰强扭。这份耐性，难得。”

曲悠嗫嚅几下，还未想好如何回应，便听见老爷子用下定决心的口吻继续道：“老夫这手艺，枯燥清苦，三年五载或许都摸不着门，但你有懂瓷的眼，愿听泥声的手，和沉得下的心。”

“小哥儿，可愿随老夫学？”

曲悠彻底怔住，只觉耳中嗡嗡作响。拜师？学艺？和这位只见过两面的厉害老先生？

心里瞬间涌上一阵惊喜，但随即便被更深的茫然淹没。

为何是他？他不过是个从小山村来的，什么都不懂的哥儿，何德何能……

他无措地张张嘴又闭上，下意识抬起眼眸，求救般看向江敛。

江敛已稳步过来，站到他另一侧，示意交由自己应对。

“老先生垂青，是内子的福分。但这事关长远，可容我们回去仔细想想，三日后再给您答复？”

老爷子目光与江敛对上，片刻，眼中掠过丝极淡的赞赏。他点点头，不再多言，向何师傅略一颌首，便转身负手离去。

回客栈的路上，曲悠还有些懵然。

拜师学艺，他行吗？那他们原先计划的旅程又当如何？相公他……

到了客栈，李掌柜见曲悠神色便猜出了八九分，他引二人到僻静处坐下，亲自沏了壶茶。

“体验制作陶，感觉如何？”

江敛在桌下轻轻捏了捏曲悠的手，面上不动声色：“还不错。只是遇到一位师傅有意收内子为徒。”

果然，掌柜眼睛一亮，随机轻咳一声掩下，状若闲聊般问道：“哦？那小哥儿怎么想？”

“我……”曲悠低头绞着手指，那上头仿佛还残留着泥的触感，“我不知道。做这个是有趣，可……我从没想过要学这个。而且我什么都不会。”

“不会才要学嘛！”掌柜语气恳切，“陈老爷子那身本事，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他能开口，是真真瞧上你了！小哥儿，这是机缘，天大的机缘！”

曲悠一顿，抬眸看他，眼里清清亮亮，带着几分不解：“掌柜，您如何知道……是陈老先生想收我为徒呢？”

掌柜脸色微微一僵，显出几分尴尬。

感受到江敛在桌下无声的鼓励，曲悠继续轻声道：“从我们住店起，您便热情地引我们去宝林窑，得知我得了赠瓷，你高兴得像自己得了宝，今日您带我们去的陶坊，陈老先生又恰好现身，再到此刻……”

“掌柜，您……”

他斟酌着语句：“似乎对这件事情格外上心？”

话音落下，屋内一时静默。

李掌柜脸上的笑慢慢敛去。他望着曲悠过分清澈的，仿佛能映出人心底的眼眸，第一次感到有些压力。

半晌，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肩膀塌了下去，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

“罢了……”他摇摇头，苦笑着给自己倒了杯茶，也不管凉热，仰头喝了一大口，“我实话与二位说吧。”

曲悠不由屏息。

掌柜清了清嗓子，却先抛出一个话头：“你们可知，陈老爷子为何决意闭窑，连铺子也不再打算再开了？”

结合陈老爷子赠瓷和收徒二事，曲悠心里隐隐有些明白。他和江敛对视一眼，重新看向掌柜，试探道：“是……后继无人？”

“正是。”掌柜正色，娓娓道来，“我和陈老爷子是几十年的老交情了。他的儿孙们，唉！个个都对烧瓷提不起兴致，早早便做起了别的生意。这些年看他为传承这事郁郁寡欢，心里头也跟着着急。前段时间他终是心灰意冷了，找我说了好大一通。”

他脸上浮现出回忆与感慨交织的神色。

“老李啊，我也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实在寻不着合适的人，就让这手艺跟着我一起进棺材吧！”

“缘分，最是讲究一个缘字，强求不来，唉……”

陈老爷子的话又响在耳边，那双失望落寞的眼神和眼前曲悠好奇专注的眼眸重叠起来。

他晃了晃神，继续道：“这些时日，但凡住在店里的客人，我都会提上那么一句，让他们去宝林窑看看。你是唯一一个得到赠瓷还对烧瓷感兴趣的。”

“所以，今日陶坊之事并非偶然。老爷子是存了心想亲眼看看你，如今他开了口，便是真的瞧上了你。”

掌柜见曲悠小脸渐渐严肃起来，语气放缓：“害！小哥儿，我说这么多不是逼迫你答应，此事自然全凭你的想法为准。只是作为陈老的好友，我私心里自是盼着他后继有人的。”

曲悠沉默片刻，应道：“谢谢掌柜，我……我再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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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敛走到坐在床沿发愣的曲悠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还在想拜师的事？”

曲悠垂下眼眸：“嗯……”

“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们要走遍天下，留在这学艺会不会耽误？”

江敛凑近些，额头轻抵了一下他的，“记得我们为什么出来吗？”

“看世界。”曲悠不假思索地答道，这是江敛出发前同他说的，他记得真切。

“怎么才算看世界？”江敛声音平稳，像是在引导他，“是走的地方多，还是经历的事情多？”

曲悠被问住了，怔怔地思索起来，江敛并不催促，耐心地等着。

半晌，曲悠才犹疑着抬起眼：“都有……？”

“对，都有。”江敛肯定了他的答应，唇角微勾，“我带你出来，不是要赶路，是想让你看见更多可能，做真正想做的事。”

如果你对这个感兴趣，那我们留下个三年五载又何妨？”

曲悠鼻尖蓦地一酸，用力点头，终于承认：“相公，我想学。”

“嗯。”江敛起身坐到床沿边，朝他伸出双臂，话锋一转变得关切：“身上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