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这般死去吧。
铮——————！！！
海水猛地狂涌，龙吟乍震，贯耳不绝，惊得在场每一人心头一跳。
千年不曾见光的龙渊剑脱鞘而出，似蛟龙翻江，裹挟着渊寒纵横之气。
所过之处金光璀璨，如浪涛叠涌。
脱手而出的龙渊剑裹挟着巨龙之势将这毁天灭地一般的黑色水球尽数吞下。
在风连延手中黑水还未与三叉戟接触时，冷灼荼燃尽了所有赶到了风连延身前。
不顾一切地扑向她，抱紧她，就像风连延那次将自己垫在她身下，冷灼荼用自己的后背，对着那杀气尽显的三叉戟。
风连延又怎不知晓，若是她应付不得这三叉戟，冷灼荼便想替她受下这足以致命的一击。
但幸好，崩裂的是三叉戟。
可触动、惊异、怜惜和霎时冲上大脑的愤怒还是攻占了风连延。
守这海底妖族千年，与她的身世多么有关。
可若是因此就要她拿冷灼荼的命来换，她风连延千万分不愿！！！
曾经的身世如何与此时在她身边的活生生的冷灼荼比起来显得多么不堪一击。
龙渊剑剑身回转，重新落入同样怒气尽显的应玄霄手中。
“你这小小人类，还轮不到你在我沧溟海杀我族人！”
应玄霄自然也知晓是塞壬动手在先，这也是她没有直接动手杀了这人类的原因。
可妖有亲疏远近，应玄霄仍旧感到不可抑制地愤怒，人族欺辱她妖族小辈多年，今日竟还要在她眼皮子底下杀掉她最器重的大妖，无异是触动了蛟龙王的逆鳞。
风连延却根本就没听到应玄霄的怒喊，她的注意都在身前那死死挡着她的身躯上。
终于回神，小臂的青筋尽显，紧紧回抱住冷灼荼，用自己的身体感知着她的一切。
万幸，她一切安好。
风连延没有松手，下巴搁在冷灼荼肩上，只将目光渐渐移致应玄霄身上。
不语，一顿，又转向了塞壬。
彼时的塞壬仿佛失了魂，可却并非风连延所致。
湛蓝深邃的眼眸快要瞪了出来，嘴角无意识地大张，半响才找回声音。
“王！”
塞壬目眦欲裂。
“龙渊剑...为何断了！！！”
她终于明白为何从前应玄霄从不离手的龙渊剑这千年来都未曾再次露面，终于明白为何王要隐忍至此。
龙渊剑，原来早就断了。
满腔的愤怒被塞壬的一声王轻而易举地打散，应玄霄露出了与身为万妖之王极度违和的一丝窘迫。
唇瓣微张，半响却说不出话来。
深深闭眼，语气竟有些许颓废，“龙渊剑承真龙之本，可溯源生魂，我曾以之召苍珩之魂...”
塞壬面上顿时露出狂喜，“...少主？！那少主呢！”
嘴角露出一抹嘲弄的苦笑，“失败了，没能召回苍珩哪怕一魂一魄，龙渊断了，我也废了半身精血。”
塞壬心中信念彻底崩塌。
她的王断了剑，损了半身...
轰隆————！
那前辈似是震怒，自风连延身后兀自拔生出一道横断沧溟的滔天水幕。
可也仅仅如此，半响后，却泄了气，又将一切都归于平静，似是没发生过。
可在场的众人都实实在在地看到了。
似是破罐子破摔，应玄霄将一切都悉数道来。
“我明白，你怨我为何被人族欺辱至此仍不敢起兵讨伐，你定是怨极了我的，我也怨极了我自己，身为你们的王却什么也护不住...”
喉间干涩地几乎说不出话，颓然一笑，“我妖族少主应苍珩尸首无存，魔族那圣女亦是身死道消，只剩下人族那可恨的所！谓！风！神！！！”
应玄霄望向早已呆滞的塞壬，说给她，也说给在场的每一妖听。
“自筑世之劫后人族就夺尽了天道气运的恩宠，我整个海底妖族方不过你、我、龟鳌三尊化神，可那人族呢？单单一个宗门便可与我族相当！”
应玄霄无力地指向风连延身后，“这百年来，若是没有这位背后的大能所凝出的水幕护着我妖族这片沧溟海，怕是早就被那帮人族拿什么莫须有的罪名荡平分食！”
悲怆、痛恨、愤怒。
却无能为力。
在场所有的妖皆是不由自主放下手中的兵器，眸间湿润，喉头梗塞，更有甚者，抱住上一秒还在斗生斗死的对手相拥哭泣。
应玄霄此时身上再也没有那种独属于王的威严，“你叛逃前日那对鲛人妇夫因走进了人族的领地，被扒皮抽筋扔回了我沧溟海，你又一次劝我出兵讨伐，可是塞壬啊，我们拿什么打？拿这一身血肉去灌养那帮人族！?”
全场安静无声，只余压抑着不歇斯底里的啜泣。
可却突然出现一道格格不入的稚嫩声音。
“所以，祂们都不是骗我的，我妈妈爸爸真的都不在了，是...吗？”
所有妖族无一例外安静了下来，因为这份稚嫩的童声本不该出现在这沉重氛围之中。
“王，族长，你们告诉妖妖，祂们是不是骗妖妖的？”
稚嫩的小女孩不顾战场的纷飞，向着有应玄霄和塞壬的战场中心走去。
塞壬鬼魅的瞳孔倏地睁大，她本将妖妖和她姐姐留在了龙宫，就是因为二人年幼，为了保护她们二人。
但没想到竟会有伥鬼将这般的事实告诉了小孩子。
年幼的鲛人孩童还未熟练掌握怎样用双脚行走，脚步声轻轻浅浅，却每一步都像是重鼓，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白白圆圆的手指丫拽了拽塞壬的裤脚。
没什么力量，却重得几乎要把这个化神期的大能拽倒。
“族长，祂们说我妈妈爸爸被人类杀了，是吗？”
海蓝色的瞳孔震颤，半响说不出一句话。
可有的时候，沉默就已经说明了答案。
但执拗的孩童还是渴望听到从敬仰的大人口中亲口说出的话语。
松开手，一步一步蹒跚着走向那平日充满威严，不敢靠近的王。
妖妖攥住了应玄霄衣摆，用她从前总是向妈妈讨要糖果的姿势，扯着应玄霄的衣摆左右晃动。
“大王，不要骗妖妖，妈妈爸爸是死了吗，被人类杀死了嘛？”
应玄霄纯粹圣洁的金色瞳孔此时寸寸龟裂，被鲜红的血丝分割开来。
牙关咬到额头的青筋尽数暴起，可她也没能说出一句话。
哪怕骗骗这个孩子。
王是威严的，王是强大的，王是能荡平一切的。
可此刻的应玄霄，却脆弱得不敢向年幼的孩子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