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风连延此时却没注意到,看着冷灼荼的后脑勺,双手还扯着自己的衣领,“诶呀,我不是耍流氓,你看我左胸前这里...”说着,还腾出右手去巴拉冷灼荼。
冷灼荼禁不住,只得转头看她,用余光瞥了一眼,看见了她左胸前那两行可怖的疤痕。
疤痕在年月的积累下,边缘泛着无法疗愈的淡褐色,似是随手拿的器物一点一点剜下来的,小字极不平整规则,深度依稀可见骨。
看着真的,很疼。
见冷灼荼视线回转而后愣住,风连延也将衣领好好拢起。
“这两行小字,自我有意识时便存在,说来也奇怪,按我这体质来说,寻常伤口本就留不得这么深的疤痕,必是有意而为。”
风连延自嘲一笑,“可这么多年了,我一句也弄不明白,也没能力弄明白,所以心里总是空唠唠的,只有往这后山玄泉跑的时候,心中能有几分安定。”
冷灼荼张张嘴,她觉得此时的风连延应当是需要安慰的,但索性风连延的情绪来的快去得也快。
“但幸好啊,托你的福,我再也不是那个散灵的废物喽,总能弄明白的,总有那一天的。”
“你不是废物。”冷灼荼眸子中透出异常的认真。
看着冷灼荼,风连延唇角勾起,“不知道了吧,我那时候不仅散灵,甚至连剑都无法对她人举起,别人是全面发展,我是全面残废,哈哈哈...”
冷灼荼秀眉微蹙,仍想反驳,风连延又开口道,“诶,你能从那个洞口进来,是不是有什么法器啊?”
“嗯。走之前为了保密,宗主特将宗门内珍宝屏息符赐予我说起来,此物还是出自顾峰主之手。”
风连延摸了摸下巴,“怪不得你能偷偷进来,顾辞时有一手啊,那这玩意还能用么?”
“可用三次,一次一个时辰,还未到时间。”
风连延拉起冷灼荼的手,“诶,那我载你飞,带你去个地方,我告诉你,那好地方我只带我家人去。”
冷灼荼唇瓣抿起,“...家...人?”
“嗯,你不想要家人嘛,不应该啊,那天柳知仁她们围着我问东问西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虽然看起来是个小面瘫,但要怪就怪你这双眼睛啊,太纯粹了。”风连延俯身靠近,指向冷灼荼此时略显茫然的双眼。
“那时你这眼睛里可藏着几分艳羡,自己一个人站在那,活脱脱小可怜一个!不过从今以后就不用了,身为师姐,还知道了你这么大的秘密,我有成为你家人的职责!”风连延拍拍胸膛。
“诶呀,先不说这些,你先跟我去就行了!”
——————
“就那个山头,看,就那边!”
冷灼荼在飞船上顺着风连延手指的方向看去,那山头一片纯白,远看像是盖了一层雪,与其它山脉格格不入。
越发近了,冷灼荼看清了,那不是雪,是漫山遍野开的极盛的荼蘼花。
风送过来它的香气,邀请船上的两位客人,一探芳泽。
风连延也是这么做的,临近花海,将飞船一收,扯过冷灼荼,一同躺在荼蘼花海中。
冷灼荼慌乱坐起,风连延也撑着起身,环顾了一圈,摘了近处开的最艳的荼蘼花,转身送给冷灼荼。
“喏,看看,香不香啊?”
冷灼荼接过,当真凑近闻了闻。
“这荼靡花海我一郁闷就来这散心,一躺在这,什么烦恼都没了!你叫冷灼荼,它叫荼蘼花,你们肯定很相性啦。”
指腹轻捻还沾着夜间微凉雨露的花瓣,抬起头,“你,经常郁闷?”
似是没想到她的重点在这里,风连延愣了一下,轻笑出声,盯着身侧的荼蘼花。
“是人都会郁闷吧,有时我也会想,为什么是我。”轻轻晃了晃脑袋,风连延继续说到。
“我不过是被捡回来当了个便宜徒儿,就有了这么多家人,不论我的天赋,不论我的修为,一味付出,我这种废柴却总是无法回应她们的期望,无法修炼不说,连玄泉宗最引以为傲的剑法也学不得。”
“你不是废柴。”冷灼荼又一次说到。
“你现在早已不是什么散灵之体,能否握剑亦仍未可知。”冷灼荼总是平淡的眸子上竟然带上了几分执拗。
风连延不由得看了好一会,抿抿唇压住笑意,“好呀,我今天就试一下,看看能不能握剑了。”说着开始翻起纳戒。
“给。”冷灼荼将出鞘的业莲反剪,握住半边剑柄,径直递给风连延。
眼前突然出现镶着红琉璃剑身泛着寒光的利剑,那宝石恰到好处,净到风连延看见了其中映着的自己,让她不禁想到了这剑主人的那双血红色的眸子,也是这般锋利,这般透彻。
“好。”蹭过冷灼荼握剑的手,风连延紧紧抓住剑柄,冷灼荼松手,业莲也随着风连延的手垂下。
风连延深吸一口气,将业莲指向冷灼荼,慢慢提起。
重,好重。
她要拿不动了。
从身体深处传来的颤栗风连延被迫去感知,紧闭的牙关发出咯咯的挤压声。
内心不知何处而来的惊慌恐惧悲痛快要淹没风连延了。
业莲剑尖所指的冷灼荼在风连延眼中渐渐模糊,手背上的青筋近乎爆起。
业莲被带动着发抖,抖得渐渐剧烈到控制不住,难以抵御的失落似是透过躯壳敲击着风连延的灵魂。
她眼前没有纯白的荼蘼花了。
她掉进玄泉了。
一片漆黑,一片冰冷,冻得她找不到温度。
“风连延。”
温暖又平淡。
“风连延。”
温柔又坚定。
“风连延。”
她抓住了她握着剑柄剧烈颤动的手,掌心交.合的温度从剑柄处传遍全身。
“风连延。”
她又进一步,挥舞右臂带动她挥出一剑。
“风连延。”
她贴上她的后背,以身为锚,引领每一剑惊鸿。
“风连延。”
她化身纯白的荼蘼花,驱散了她灵魂无尽的昏暝。
“风连延。”
她找到了心安之地,是灵魂的归处。
......
寒光掠影,剑随心动,衣诀翻飞,矫若游龙。
她能感觉到身后的人贴着她,她听见了从未听到的。
是冷灼荼的心脏在澎湃又炽烈地跳动。
剑影蹁跹,身影重叠,风连延一时分不清,这心跳是身后人的还是她的心脏因此而终于开始跳动了。
或者说,
她们的心脏,泯然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