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底要怎么办呢。
——
“去美国避一段时间,他不能追来我那里。”
药碗被放到言雾面前的茶几上,黑棕色的汤水晃了晃,染黑了瓷白的碗沿,浓郁的苦涩味道浸染了空间。
周迁坐下,挨着旁边纤细的腿,目光顺着言雾的视线一同投向无声播放的电视。
本地新闻频道的字幕在滚动着。
“据本台记者报道,疑似涉黄涉堵的酒店今日已由警方查封,在其中发现聚众嫖……”
面前的中药还在散发着腥苦的气味,言雾的喉咙不自觉滚动了一番,有些反胃,目光停留在画面里熟悉的房间里。
那是1908隔壁的酒店,和1908做的是“兄弟”生意。
言雾有些想吐,不知道是不是这些天喝苦药喝出的后遗症,口腔里总泛着若有若无的苦涩味道,烧得他胃里恶心得慌。
周迁抬手换了一个频道。
动画片明亮的色彩一下顶替了先前昏暗旖旎的酒色灯光。周迁俯身将药往言雾的方向又推了推。
“阿雾。我们得走。”
言雾迟疑道:“我们……?”
“嗯,我们。”周迁应声,垂眼盯着搭在他膝上的纤细手指,“我和你,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我哥他们怎么办?”
周迁:“我哥会护着峥哥和杨叔,他起码能保证严复寻不能直接拿他们怎么样。”
“程江谢会照看互哥他们的。”周迁低声道,“别担心。”
低着头的少年皱了皱眉,按了按窒闷的胸腔,端起桌面上的药一饮而尽。
药渣泡在底下,苦得要人命。
吞不下胶囊,他便只能用这样痛苦的法子去延缓身上另一处的病痛。
两种不同的苦痛里选一种勉强能接受的罢了。
周迁接过他手里的碗,起身去厨房里冲洗干净。
缓慢的水流声和刚刚被周迁按开的动画片的声音重合在了一起,像是撑在灾难下的庇护所,即将倾倒,却仍能带给他们一丝安稳。
言雾的目光落在动画片里在森林里跑来跑去的动物身上。
“过完生日吧。”他说,声音有些轻,像是慢慢淌落的水流。
“都答应他们了。”
——
“峥哥明天会来送我们走。”周迁站在床边俯身温柔地拨开言雾的鬓发,在他温热的额角轻揉一下,“要再睡会儿吗?”
生日前,周迁起了一个大早,他已经够小心了,但还是惊醒了言雾。
言雾疲惫地移开覆在眼皮上遮挡光亮的手指,眼下浓重的青黑看着骇人。
“不了。”他道。
“你让我哥别跑一趟了。”
“他不会同意。他是你哥,你管不了他。而且他也要给你过生日的。”周迁说。
言雾仍躺在床上,失眠对他精力上的打击非常大,他没什么力气地哼了一声,周迁听出了他的意思。
周迁对他的赖床并无异议,伸手揉乱了他的发丝,“再躺会儿出来吃饭。”他道。
言雾并不想起床。
他平时的口腹之欲也并不强烈,能饱腹就好,但周迁喜欢给他做东西吃,他也想让男朋友高兴一点。只是这几天他实在太累,有点提不起精力。哪怕明天就是他的生日,他的朋友们也一直在为此准备。
心里总有种隐隐的窒息感,不知道从何而来,像是一块巨石,压迫得他呼吸困难。
“给你端进来?”周迁第二次进来,见他阖着眼睛,秀眉微蹙,于是问道。
不要。
言雾咕哝了一声,撑着床爬起来。
他有点轻微洁癖,一般不会让周迁把吃的端到床上。
他慢吞吞地跟在周迁后边在餐桌旁坐下。
“下午我出去一趟。”周迁坐在他旁边,三下五除二解决了两碗饭,然后道,“我去买点东西,晚上回来给你过生日。”
他们明天就要离开,周迁就打算今晚就把言雾的生日给过了。
言雾含着甜粥,点点头。
“我给你收拾了东西,你待会儿看看还有什么想带的,回来我给你装进去。”
言雾摇了摇头,“你收拾就好。”
到那边可以再买东西,他们不用带很多东西过去。周迁自己只收了几套冬衣,倒是给言雾把四季的衣服都带上了,还带了一小罐面霜。
看到那一小罐青蛙王子牌面霜时言雾还沉默了几秒。
“娄峥他说他下午就过来。”周迁一边在备忘录里记录要买的东西,一边盯着言雾吃完一碗粥,“他食量大不大,我晚上多做点菜。”
言雾还没接话,周迁就自己回答,“算了,我还是得多做点,他看着比林北爻那群三年没吃过饭的猪崽转世还能吃。”
言雾:“……”
他想为哥哥正名,但又无法反驳。
最后只得无力道:“他下午就来?”
“嗯。”周迁露出一点笑意,转头看着他低头乖乖喝粥的样子,忍不住摸了摸他白皙漂亮的耳垂,“他想早点过来。”
言雾搭在碗边的手指微微曲起。
“估计是舍不得你。”周迁柔和了面色,温柔地捏了捏爱人温热细腻的后颈,“还想多陪陪你。”
娄峥这样的人,本身就倔强刚强得要命,更何况下面有言雾这样小、这样漂亮,容易被欺负的弟弟,很多软话、知心话他都说不出口。但大抵快要分离时,不舍与焦虑总是掩也掩不住,娄峥还是渴望与弟弟多相处哪怕一刻时间。
“周迁。”言雾忽然叫他,捧着碗,声音有些轻。
周迁低下头,凑过去。
言雾放下碗,碰了碰周迁搭在桌边的手指,像是先前无数次和周迁说过的一样,对他道:“我不想走。”
周迁:“对不起。”
他声音有些哑。
言雾:“不是你的问题。”
他摇了摇头,捏着周迁的骨骼突出,筋骨有力的手指,又问:
“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周迁沉默下来。
“会回来的。”
他答非所问。
餐桌旁又陷入安静。
桌上的粥凉了,白雾慢慢消失在空气里,刚刚一点暖意也随之散开。
许久之后,周迁偏过头,在言雾低垂着的后颈上轻轻亲了一下,温暖的温度覆盖了冰凉美玉一般的肌肤,像是成年巨兽在安抚毛茸茸的幼崽,试图驱散他身上的寒意。
“哥会保护你的。”
他抬起言雾的脸,在爱人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变得湿润冰凉的眼睑落下一吻,又覆上那颤抖着紧闭的薄薄眼皮,感受到温热的泪水在底下积蓄。
少有情绪的心脏再一次因为唯一一个人而咚咚跳动。
粗粝的拇指点着少年清润漂亮的眼角的泪水,周迁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从未有过的痛苦要呼之欲出,想如山峦震碎地表,盘岩而起,想如河流决堤崩溃,汇入海洋。
“我一直在你身边。”
“周迁永远不会离开言雾。”
——
周迁下午出门前,恰好在楼梯间遇见娄峥。
他们很少单独相处,大多时候是在言雾一同在场的情况下有所交流,彼此间也多是冷锋相交,暗地争夺言雾的关注。
他们上次见面还是元旦前,后来除了在元旦假期最后一天的晚上忽然在视频里看到娄峥的秘密,他没再关注过对方。
他的目光略过娄峥比起秋日时消瘦许多的身形,心里泛起一丝波澜。
“你还好么?”他低声问。
娄峥的目光投向他,在那双乌黑得近乎黑洞似的深邃的眼睛里怔了一瞬。有一刹那,他以为周迁什么都知道了。
周行远和他说过,周迁像是来自世界外的星星,不会对此间世界的一切产生深刻的情绪和情感。
可当娄峥在周迁眼里看见因言雾而起的对自己的不忍,他却忽然放下心,什么都无所谓了。
周迁这样,应该会护着他弟弟的。
“我很好。”娄峥道,“以后小雾就拜托你了。我没法照顾他了。”
周迁乌墨色的瞳孔盯着他,道:“废话。我会保护好他。”
“他怕一个人。”娄峥道 “以前我们离开他太久,他很怕。你别让他一个人。”
“我知道。”
“小雾容易生病,你要仔细照顾他。”
“嗯。”
“老杨年纪大了,也没法跟你们折腾,你和周行远多去看看他。”
“好。”
娄峥也没什么要说的了。他后退一步,给周迁让出空间。
周迁冲娄峥点点头,难得对总是和他对着干的大舅哥很客气,擦肩而过的瞬间低声道:“他在等你。”
短短四个字,娄峥失神片刻,回过头时,那个总是像狼一样蹲坐护卫在弟弟身后的高大男生已经远走,刚刚那场突兀又郑重的对话仿佛只是冬日霜雪里的一片雪花,在温暖的明天到来前就已经融化得不见踪影。
随风而散的蒲公英,不会再有归家的机会。
悬在门把手上的掌心握拳,娄峥转回头,推开门,向坐在沙发上的言雾走去。
另一边,周迁先去了一趟超市。
他买了不少东西,大包小包地提回了杏苑。
他要给言雾做一个蛋糕。
他家小孩的17岁生日。
周迁不信神鬼虚幻,但他却希望世界上真的能存在这种东西,把他所有想要言雾好的愿望装起来,保佑爱人的每一年岁。
17岁。
周迁比他大了一点,想起爱人时,止不住的眉眼柔和,疼惜异常。
晚上他们准备在家里吃火锅周迁还要做几道言雾喜欢的彩色,然后再给他做一个最漂亮的蛋糕。
其实周迁很少做这些,他从前学厨艺,也只是小时候看言雾不喜欢吃饭,才想着自己能做给他吃。
回想起过去时,男生俊挺英气的脸上微微露出一点笑意。
他要早点回去,免得娄峥那家伙憋不住说了什么煽情话把他家阿雾给弄哭了,周迁不想看见他哭……
思绪忽然顿住,连同着急切的脚步也停滞下来。
“许久不见。”
男人高大的身影从杏苑外的银杏树影里走出来,缓慢的,像是躲在阴影里才露出真容的巨蛇。
其余许多人也从杏苑旁围了过来。
周迁眉目骤冷。
“你知道我‘弟弟’在哪吗?”严复寻微笑道,“我要带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