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文英还是忍不住:“你王伯伯前几天又提他儿子……”
“妈。”柏柚把勺子轻轻放下,“我暂时不考虑。”
柏义臻清了清嗓子,换了话题:“墨墨那孩子,最近挺忙?”
柏柚“嗯”了一声,目光落到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枝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看。
八点二十,银色轿跑缓缓驶出梧桐巷。
早高峰的车流像被拉长的叹气声,一寸寸往前挪。
她打开车载音响,巴赫的大提琴低低流出来。
手机又震,是伦敦那边发来的邮件。
等红灯时,她扫了一眼满屏红色批注,神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手指收紧了一下方向盘。
八点五十七分,她踏入办公楼。
上午会议连轴。
她坐在长桌一侧,发言时语速平稳、逻辑清晰,每一句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别人眼里的她,始终从容。
午休,她没去食堂。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吃沙拉。生菜脆,鸡胸肉干净,牛油果有点生,带着微微的涩。
她慢慢咀嚼,目光落在楼下移动的人群上。
手机屏幕亮着。
鹿聆半小时前发了朋友圈。
九宫格的舞蹈室日常。最后一张,是墨白压腿的背影。黑色练功服贴着腰线,马尾垂在颈后,又是那种毫无自觉的好看。
配文:“墨老师今日杀气值:60%(主要针对不绷脚背的某学员)”
柏柚看着那张照片,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然后点了个赞,没有评论。锁屏,手机反扣在桌上。
她低头继续吃沙拉。
牛油果的涩意在舌尖散开,口感涩。
下午,邮箱像下雨。
未读邮件一排排往下堆,主题行全是正经八百的词:Re:、Update:、Final Version_v3。
柏柚一封封点开、标记、转发,表情和光标一样冷静。
微信忽然弹出新消息。
鹿聆发来照片,是新到的展示架,一排奖杯亮闪闪。
柏柚回:“挺满。”
鹿聆秒回:“那当然!墨墨带出来的学生,厉害吧?”
“嗯。”
“对了,你给的通风方案,师傅说可行!墨墨嘴上不说,其实可高兴了。”
柏柚看着这行字,眼神轻轻停了一下。
指尖敲下几个字。
“那就好。”
“周六内部观摩课,你来不来?墨墨编了新舞,第一次公开跳片段!”
她看了一眼日程表。
周六,跨境电话会。
三小时。时差、汇率、条款,一个都不好惹。
她回:“看时间。”
鹿聆不死心:“来嘛柏大忙人,也看看人间烟火。”
屏幕的光映着她安静的侧脸。
过了几秒,她回:“尽量。”
下班时,天已经黑透。
她坐在车里,没有立刻发动。霓虹灯在车窗上流动,碎成一片模糊的光。
手机响,是母亲。
“晚上回来吃饭吗?炖了汤。”
“回,半小时。”
挂断后,她的手指点开另一个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五年前。
她看了两秒,退出。
车子驶进巷口时,柏柚下意识松了点油门。
梧桐巷的灯一盏盏亮着,暖黄一片。
墨白家院门敞着。范玉岚和几个邻居阿姨围着小桌坐,瓜子壳堆成小山,笑声一阵一阵往外飘。
墨白靠在门框上啃苹果。
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扎得松松的,笑起来整个人亮得扎眼,像专门用来对抗夜色的。
车灯扫过去,她转过头。
两人的视线在夜色和玻璃之间轻轻撞了一下,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柏柚只是很轻地按了一下喇叭,算是打招呼。
墨白愣了半秒,扬了扬苹果,像举个战利品。
“喂——你家车灯照到我脸了!”
柏柚听见了。车窗没降,只是唇角很浅地动了一下。
车子安静滑进自家院子,车门关上,隔壁的笑声还在继续。
她站在夜色里,听了一秒。
隔壁院子里的笑声被风吹碎,一点点飘过来,又散开,这才转身进门。
“回来啦?汤还温着。”付文英从客厅迎出来。
“嗯。”柏柚脱大衣,挂好,围巾叠得整整齐齐,“今天巷子挺热闹。”
“隔壁聊天呢。”付文英笑,“墨墨那孩子嗓门大,一听就知道。”
柏柚手上动作停了下,“她一直这样。”
“活泼点好。”付文英盛汤,“哪像你,小时候就板着脸。”
“我板脸?”柏柚挑眉。
“你还不承认?三岁就不爱哭,跟个小领导似的。”
柏柚低头笑了笑,没接。
饭桌上,话题果然绕回来。
“照片我看了,真不错。”付文英语气尽量轻松,“你们年轻人,先加个微信聊聊,不合适再说。”
柏柚舀汤的动作停了一下。
“妈。”她把汤碗放下,“我真的,暂时不考虑。”
“那你总得有个打算。”付文英皱眉,“女孩子青春就这几年。你看看墨墨,她妈也急——”
“我和她不一样。”
柏义臻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喝汤。
付文英叹口气:“你啊,太挑。”
柏柚没辩解,只是低头喝汤。汤很热,她却一点都不觉得暖。
饭后,柏柚上楼。
她没开顶灯,只拧亮书桌那盏台灯。
电脑打开,屏幕的冷光映着她半边脸,文档里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款排得整齐。
她看了几行。
视线却自己偏了航。
对面,墨白房间的灯亮着,窗帘没拉严,她盘腿坐在床上,抱着手机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有病啊鹿聆——哈哈哈哈哈别发语音!!”
声音隔着夜风飘过来,鲜活得要命。
柏柚收回目光,手指落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
删改来回三次,文档还是空空的。
她沉默了几秒,干脆关掉文件,点开浏览器。
搜索栏里慢慢打出一行字:
“周六舞蹈观摩课家长注意事项”
页面跳出来一堆五花八门的内容。
座位礼仪。
鼓掌时机。
不要随便上台送花。
她盯着看了两秒,自己都觉得荒唐。
“我是不是疯了。”她轻声自嘲。
抬手按了按眉心,合上电脑。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冷风一下灌进来,带着夜里的凉意,还有隔壁隐约飘来的音乐声。
是墨白常用的那支民乐改编曲。
她在练功。
节奏一起一落,熟悉得像刻进记忆里的呼吸。
柏柚靠在窗边,静静听着,一直听到音乐停下。对面灯光也跟着暗了,她这才关窗,拉上窗帘。
黑暗落下来。
她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