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后,墨白骑着小电驴慢悠悠拐进巷子。
傍晚的烟火气一层层冒出来。油烟机轰鸣,锅铲翻炒滋啦作响,炖汤咕嘟咕嘟,大人隔窗喊孩子回家吃饭。
热气混着饭香,在窄巷里兜圈。
她家窗户亮着暖灯,映出范玉岚来回走动的影子。隔壁也亮着,付文英系着围裙端菜,背影熟悉又温吞。
墨白车速慢下来。
经过柏柚家院门时,她还是没忍住往里看了一眼。
那辆银色轿跑停在院里,车窗半降,里面像是有人。她手比脑子快,刹车一捏,单脚点地,顺手把钥匙拔了。
心跳重了一下。
她往里探了探。
柏柚靠在驾驶座上,头微偏,闭着眼,车里没开灯,仪表盘幽蓝的光映出她半张侧脸。睫毛的影子落在眼下,脸色有点白。
几缕散开的头发垂在颊边,整个人安静得过分。
墨白抿了抿唇。
走?还是……叫她一声?
脚下车轮在地上轻轻蹭了一下。
车里的人睫毛动了动,慢慢睁开眼,视线先是空了一瞬。然后,落在她身上,隔着一道院栅栏。
柏柚没立刻动,只看着她。
目光很安静,很深。
过了几秒,她才坐直身子,抬手按了按太阳穴,下车。夜风一吹,发丝轻轻动了一下。
“刚回来?”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没散干净的疲倦。
“……嗯。”墨白手还搭在车把上,指尖抠着橡胶套,“你在车里……睡着了?”
“有点累,停了车,没来得及下去。”
柏柚转身探进副驾,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很普通的那种,边角却压得平整。
她走过来,隔着矮栅栏递给墨白,“这个,给你。”
墨白接过来,指尖碰到纸袋,凉凉的。
又是文件。
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又冒了一下。
“舞蹈教室通风改造,问了几家本地供应商的报价和方案。后面有资质对比,还有一张示意图,标了可能的新风口位置。”
柏柚停了一下。
“你看看,不一定用,做个参考。”
墨白借着昏黄的路灯翻了翻。
纸张干净,表格清晰,手绘示意图线条平直,连比例尺都规规矩矩标着,认真得过分。
她抬头。
路灯把柏柚照得有点发白,眼下那层淡淡青影藏都藏不住,倦意就那么明晃晃挂着。
“你……”墨白喉咙发紧,“不用特意做这些。”
“顺手。”柏柚移开目光,落在她手里攥着的车钥匙上,“晚上风凉,早点回去吃饭。”
语气轻得像一阵风,说完就准备散了。
她转身往院里走。
“柏柚。”
墨白叫住她。
柏柚停在院门里,侧过身。
墨白晃了晃手里的文件袋,牛皮纸在灯下泛着旧旧的暖色。
“……谢谢。”这两个字出口,比想象中软。
柏柚看着她,安静了几秒,很轻地应了一声:“嗯。”
“进去吧。”
风从巷子那头吹过来,卷着谁家炖汤的香味,暖呼呼的。
下一秒。
隔壁厨房窗户被推开。
付文英探出半个身子,围裙还没解:“哟,墨墨回来啦?站门口聊什么呢?快回家吃饭,你妈刚念你呢!”
几乎同时,对面窗户也响了。
“墨墨?是不是回来了?在巷子里跟谁说话?汤要凉了!”范玉岚的声音也响了。
两位退休教师隔空点名,气势十足。
东边窗户伸出个脑袋:“范老师!墨墨对象有谱没?”
西边阳台秒接:“付老师,小柚要求列清单呗!我们帮着筛!”
东边继续加码:“要会呼吸的!不会喘气的不要!”
整条巷子瞬间笑成一锅开水。
墨白耳朵烫到要冒烟,脑子却莫名蹦出个念头:会呼吸算什么要求?鱼也会。
……不对,柏柚可能真会要条鱼。
安静、省心、还不会顶嘴。
她偷偷瞥了一眼。
柏柚正进家门,步态从容得像走在无声电影里,巷子里的热闹自动被消音。
“付姨我回啦——!”
“听见了听见了!”
墨白一阵手忙脚乱,文件袋往车前筐一塞,插钥匙、拧电门一气呵成。
小电驴“嗡——”地窜进自家院子,落荒而逃。
“跟小柚说什么呢,说那么久?”范玉岚一边摆碗筷一边问。
“没说什么。”墨白低头换鞋,“她……给了点资料,舞室通风的。”
“哦,小柚就是心细,什么都懂。”范玉岚毫不意外,“来喝汤,排骨莲藕炖得正好。”
墨白“嗯”了一声坐下。
热汤香气扑上来。她舀了一勺,吹了吹,喝下去。
汤很鲜,莲藕粉糯。可咽下去时,喉咙里却像还卡着点什么。
温温的,又涩涩的。
“你别老凶学生啊。”范玉岚忽然说,“下午鹿聆还给我发视频,你声音老高。”
墨白一噎:“她又告状?”
“人家是关心你。”
“她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范玉岚笑:“你啊,从小就这样,嘴硬。越在意越凶。”
墨白低头喝汤,不接话。
洗完澡,她站在衣柜前,手在门把上停了几秒,还是拉开了最上层。
那个蓝色鞋盒被她塞在最里面,她把盒子拿出来,打开。
灯光落在白色缎面上,柔柔一层光,安静得不像日常会穿的东西。
她拿起一只,指尖从鞋口滑进去。尺码分毫不差,鞋型贴合得过分,软硬刚刚好。
她脱掉拖鞋,把脚慢慢套进去,站起身,踩在木地板上。脚尖点地,轻轻转了半个圈。
镜子里的人穿着睡衣,光着小腿,脚上却是一双崭新的舞鞋。
有点傻气。
又有点漂亮。
她对着镜子做了个小小的擦地。
很合脚。
合脚得让人心里发慌。
她停了一下,飞快低头把鞋脱下来,放回盒子,塞回衣柜最深处。
窗外,隔壁二楼灯还亮着。
窗帘没拉严,能看见柏柚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的侧影,安静、挺直。
墨白盯了两秒,拉上窗帘。
“装什么拼命三郎。”
声音很小。
第二天。
闹钟还没响,柏柚已经醒了。
窗帘拉得严实,房间里是一层安静的灰。
她没立刻起身,只是躺着,听自己的心跳在寂静里轻轻落了几下。然后伸手,把闹钟按掉。
洗漱时水温刚好。
镜子里的人神色清淡,眼下却压着一层浅浅的青。她抬手按了按,指腹停了一秒,才去拿遮瑕。
衣柜打开,整整齐齐一排冷色调。灰、白、黑。
指尖滑过衣架,最后停在一件浅灰丝质衬衫上。
领口有一点不明显的折痕。
她把挂烫机拿出来,慢慢把那点褶皱抚平。
楼下。
付文英已经把早餐摆好,抬头看她一眼:“昨晚又忙到很晚吧?”
“嗯。”柏柚坐下,端起豆浆,“有些数据要核对。”
柏义臻从报纸后面看过来:“伦敦那个项目,还顺利?”
“顺利。”她语气平稳,“只是会议多。”
餐桌安静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