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宝书网 > 见树如面 > 第6章 6.道路

第6章 6.道路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而那截躺在坡底的朽烂扁担上,暗红色的厚重包浆,在渐浓的暮色里,竟微微反射着一点黯淡的光,仿佛刚刚离开某个汗湿的、坚实的肩膀。

两人从石壁的阴影里走出来,眼前豁然开朗。山脚下,白墙黛瓦的华屋村安静地卧在夕阳余晖中。

村史馆是由一座老祠堂改建的,青砖门楣上“华氏宗祠”的旧石刻,被新挂的“村史馆”木匾半掩着,木匾上的红漆还相当鲜艳。

华解争拍了拍裤脚沾的红泥,“祠堂改的。以前供奉祖宗牌位,现在……供奉记忆。”

陈青松点点头,觉得脚上的雨靴有些闷热,“我们先换回鞋子吧。”

……

馆内光线阴凉,弥漫着老木头、旧纸张和细微灰尘混合的独特气味。

从天井斜射进来的光柱,照亮了一面贴满大小不一照片的墙。

那些照片新旧杂陈,最早的一张是裱在硬纸板上的黑白合影,边角已经焦黄卷曲。

陈青松凑近玻璃展柜,“这张……”

“1932年,村苏维埃成立时拍的。”华解争立刻接上,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显得清晰而平静,“中间拿着烟斗的,是第一任主席,华钦材。看他身后的匾——‘红军家属优待委员会’,字是用土漆写的,笔画粗得像老树根。”他的手指虚点着照片边缘,“注意看这些人脚上。”

陈青松这才看清,合影里十几个人,竟有七个是光着脚的,脚板直接踩在泥地上。

剩下穿着鞋的,也只是简陋的草鞋,鞋绳松散地缠在脚踝。

“那时候,村里能穿的鞋袜几乎都送往前线了。后来连这张照片的玻璃底片都差点被卖掉换盐,看见这些白斑没?”他指向照片上一些星星点点的霉斑,“藏在阁楼的米缸里避战乱,潮气给蛀的。”

展柜中央,摆着一把木算盘,算珠被岁月磨成了两头尖的枣核形。

旁边摊开一本毛边纸订成的账本,纸色暗黄如陈年的烟叶。

“其实,最珍贵的还不是这些。”华解争引着陈青转到侧面。

整面墙被一块巨大的玻璃覆盖,玻璃下,压着一张泛黄起皱的表格,表格顶端是用毛笔工整写就的标题:《华屋村参加红军人员登记表》。

陈青松逐行细看,“姓名、年龄、家庭、职务……还有‘备注’栏。”

“看备注。”华解争的声音更轻了,“这一栏后来被不同的人,用不同的笔迹,在不同年代补写过。”

他的指尖隔着玻璃,虚划过那些墨色深浅不一的字迹,“有的写‘1934年于湘江失踪’,有的写‘1935年草地病故’……墨迹从浓黑到淡灰,时间跨度几十年。你看最后一行,‘2018年,经DNA比对确认遗骸,归葬松林’。”

室内极其安静。陈青松甚至能听见自己吞咽的声音。

他注意到表格右下角有一块褐色的污渍,形状不规则,像干涸的血迹,又像不小心泼上的茶渍。

“这污迹……”

“听老人说,”华解争的声音仿佛也染上了旧时光的尘埃,“登记那天,村文书在削一支新的竹笔时,不小心割破了手指。血滴在纸上,他没换纸,只说:‘红军的名单,见点红,也好’。”

这时,天井的光柱缓缓移动,无数微尘在其中飞舞。

陈青松看见墙角倚着一杆锈蚀严重的梭镖,枪头的红缨早已烂成灰褐色的絮状物,但那磨尖的镖头上,有一处细微的斜面,仍在幽暗里反射出一点冷硬的光,显示它曾被反复打磨、无比锋利。

从村史馆的后门穿出,走上几十步覆着青苔的土路,便是红军祠。

祠比村史馆更为低矮古朴,门楣上没有悬挂匾额,只贴着一幅颜色褪尽、模糊不清的门神年画。

那道木质门槛已被无数脚步踏出了深深的凹弧,木头纹理里渗着深色的、经年累积的污垢,是泥土、雨水与时间共同浸染的痕迹。

华解争在跨过门槛前,回头轻声提醒:“门槛别踩,跨过去。老规矩。”

“这一点常识我还是有的,别老把我当傻子。”陈青松嘟囔。

华解争仿佛没听见他的抱怨,自顾自地低声说了一句:“其实……我很喜欢你问我问题。”

陈青松不太懂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张了张嘴,最终却没问出来。

祠内光线更加昏暗。

正中并无神像,只有一张深色的旧条案,案上整齐供奉着几十个漆色暗沉的木制牌位。

香炉里积着厚厚的香灰,插满了燃尽的香签。最特别的是,条案前的地面上,整整齐齐摆着十七张小小的方凳,每张凳面都被磨出一种温润油亮的光泽。

陈青松看着这些凳子,刚要开口。

“给那十七个人留的。”华解争已轻声解释起来,仿佛能预知他的疑问,“年年祭奠,村里人都会来这里,摆上凳,倒上酒,端上菜……就好像他们还坐在这儿一样。”

他弯下腰,示意陈青松看最左边那张凳子的凳腿内侧,“看,这儿有刻字。”

凳腿内侧,确有一行歪斜的、极浅的刻痕:“三仔,好好吃饭”。

字迹稚拙,像是用钉子或粗糙的利器匆匆划成。

“后来,是‘三仔’的母亲刻的。他走的时候才十六岁,总嫌家里的粥煮得太稀。他母亲到老都觉得,儿子当年是饿着肚子离开的,没吃饱。”

条案的一角,放着一个敞口的粗陶罐。罐子里塞满了卷起来的纸条,有的纸张崭新洁白,有的则已发黄脆裂,边缘破损。

“这是?”陈青松又问。

“‘寄信罐’。”华解争说,“村里人有什么想对先烈们说的话,就写下来,投进这里。其实不算真正的信,因为没有地址,无法投递。”

他小心地从罐中抽出一张较新的纸条,轻轻展开,“这是去年清明,一个中学生放进去的。”

纸条上是工整的铅笔字:“太爷爷,我现在一米八了,比您走的时候高很多。家里的田,现在用机器种,很快。”

两人在陶罐前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祠内唯一的光源,是屋顶上一片透光的亮瓦,那道光柱正落在条案中央,照亮了香灰中半埋着的一颗玻璃弹珠。

小孩玩的,蓝色的,在昏暗的背景里幽幽地反射着一点微光。

华解争望着那颗弹珠,轻声道:“不知是哪个孩子放的。可能他觉得……烈士们也需要一点玩具吧。”

从红军祠出来,天色向晚。华解争带着陈青松走上村后新修的环山游步道。

这是条平整的水泥步道,宽阔而舒缓,与刚才那条陡峭艰险的挑粮小道截然不同,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松松地环绕在山腰。

华解争放慢了脚步,语气也轻松下来:“这条路,把‘信念松’、挑粮小道和整个村子都连起来了。走这里,是想让你……从刚才的历史里慢慢走出来,缓一缓。”

步道沿着山腰平缓延伸。一侧是草木茂盛的山坡,毛竹和灌木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另一侧设有原木色的矮护栏,站在栏边,可以俯瞰华屋村的全貌。

陈青松手扶护栏,望着山下:“老房子和新房子,就这么挨在一起。”

“嗯。”华解争走近,手指向下方,“修这条步道的时候,特意让它从老屋的背后绕过去。你往下仔细看——”

陈青松顺着他的指引探身望去,只见一堵斑驳的老屋后墙上,还残留着当年刷写的标语。

白灰底子早已剥落大半,只剩下一个残缺的“卫”字,倔强地留在那里。

步道沿途,隔不多远就立着介绍的木牌。其中一块牌子上画着简易的示意图,将“信念林”、“挑粮小道出口”、“村史馆”、“红军祠”和他们此刻所在的位置清晰地串联起来,仿佛将一下午零散的足迹与感触,编织成了一张有形的网。

“再看这些。”华解争指向步道旁一些新栽的小树苗。每棵松树苗都细细的,用三根木棍支撑着,显得稚嫩却充满希望。“都是村里孩子们认养的,叫接班松。它们和山腰上那些老松,隔着八十多年的风雨,在这望着呢。”

走到一处特意开辟出的观景平台,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山风毫无遮挡地吹来,带着山下人家生火做饭的淡淡炊烟气味。

从这里俯瞰,村史馆的青瓦屋顶和红军祠低矮的轮廓清晰可辨,而那条他们曾费力攀爬的挑粮小道,已完全隐没在郁郁葱葱的竹林深处,不见丝毫痕迹。

陈青松望着那片苍翠,轻声说:“一点也看不见了。”

“路在心里走过,就一直在。”华解争接道,他转而指向开始亮起灯火的村庄,“你看那边。”

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了暖黄色的灯光,在愈发深沉的暮色中,像星星一样一颗接一颗地亮起。

新村的小广场上,隐约传来孩童追逐嬉笑的声音,被晚风断断续续地送上山来。

华解争笑了笑:“该下山了。这条路走到头,就是咱们早上停车的地方。”

他最后望了一眼那片已融入暮色、静谧无声的松林,“历史是那十七棵松,是来路。这环山道,是现在,也是往后的路。我们刚才走的……像一个圆。”

下山时,步道两旁嵌入地面的太阳能地灯悄然亮起,发出柔白而安静的光,如一串温柔的珠链,照亮他们返回村庄的归途。

身后的山峦与那片承载记忆的松林,一同沉入愈发浓郁、安宁的夜色之中。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