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山脚时,他们遇见一位扛着锄头的老农。
老人脸庞黝黑,皱纹深得像老松树的皮。看见他们从松林下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错身而过后,走出三四十步,陈青松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沙哑的山歌调子,词听不清,但那尾音拖得很长,长到仿佛快要断掉时,又轻轻地、顽强地扬了起来。
陈青松停住脚步。“他在唱……”
“《送郎当红军》。”华解争立刻反应过来,侧耳倾听,“我爷爷说过,当年那十七个人下山时,全村的妇女都站在路边唱这个。”
他听了片刻,转向另一条更窄的小路,“走吧,‘挑粮小道’在前头。听说那条路上的石头,都被当年的脚印磨出坑了。”
小道入口掩在两堵土崖之间,像一道自然裂开的缝隙。
一块青石碑斜插在荆棘丛里,“挑粮小道”四个字被风雨侵蚀得边缘模糊。
陈青松用鞋尖蹭了蹭碑下的石板,石面上有一个凹陷下去近两寸深的坑,坑底积着昨夜留下的雨水。
华解争叫住他:“看这个坑。”
他蹲下来,手指顺着光滑的坑沿抚摸了一圈。
“这不是凿的,是脚后跟常年累月,在同一个位置歇脚、发力,一点点磨出来的。当年送粮队在这里歇肩,扁担头杵地,一百多斤的担子压着,一天几十回……几十年下来,石头就‘软’了。”
陈青松把自己的脚放进坑里,尺寸竟刚好。坑沿已经被磨得像河滩上的鹅卵石一样光滑。
他抬头看,小道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旁茂密的毛竹把天空挤成一条灰蓝色的细带。裸露的竹根虬结在路面上,早被经年累月的脚步磨得发亮。
“现在走?”陈青松问。
“跟着我。”华解争走在前头,“第一步踩实了再起脚。”
陈青松第一步就踩到一块活石。
石板一头陷在泥里,另一头翘起,被他踩得“咯噔”一响。
他踉跄了一下,慌忙抓住旁边的竹竿,掌心立刻沾上一层滑腻湿冷的青苔,墨绿色,凑近能闻到一股类似铁锈的土腥味。
华解争一步三回头,时刻注意着身后的陈青松,生怕他摔着。
“当年这路上全是红黏土,下雨后滑得像泼了油。送粮的人很多打赤脚,脚趾得像钩子一样死死抠进泥里才能走稳。”
他忽然侧身,手指戳向旁边的崖壁,“看这个。”
崖壁上有一道深深的凹槽,约三指宽,从一人高的位置斜劈下来,末尾炸开一片蛛网般的细碎裂痕。
“刀砍的?”陈青松猜。
“扁担头磨的。”华解争解释,“担子重,转弯时扁担头随着惯性甩过来,‘咣’一下撞在石头上。你听——”他用指甲弹了弹槽壁,发出一种空洞的“咚”声,“石头里面,怕是已经酥了。”
走到第一个弯道,竹林忽然向两旁退开,露出一片陡坡。
坡底下丢着一截完全朽烂的扁担,竹片裂成丝丝缕缕,被蚂蚁蛀出蜂窝状的孔洞。
但扁担正中央,被肩膀长久摩擦的地方,竟裹着一层暗红色、近乎胶质的厚重包浆。
华解争看着它,声音低沉了些:“那是汗水、血渍、还有磨破的衣服纤维,几十年沤在一起,形成的壳。”
他弯腰凑近,轻轻嗅了嗅,“现在好像还能闻到一点樟木味……当年用樟木做扁担,防虫蛀。”
山风忽然紧了。
整片竹林朝着同一个方向倒伏,竹叶翻出灰白的背面,哗啦啦响成一片潮水般的声音。陈青松眯起眼,看见前面一块石阶上,竟然嵌着半个清晰的脚印。
很浅,但五根脚趾的形状分明,大拇指向外歪着。
“这脚印……”他又起了个头。
“后来修路时用水泥特意拓下来保留的。”华解争熟练地接上,“类似的印子,这条路上有十七个,都是当年挑夫在软泥地里踩出来的深坑,后来泥巴干了,硬化了,就成了天然的模子。”
他蹲下来比划着,“你看,这脚弓这么高,是个惯走山路、脚力很好的人。”
小道开始爬坡。
石阶变成了粗粗凿过的麻石,边缘还留着钎子凿击的白色斑点。每阶高低不一,高的几乎到小腿肚,低的只够垫个脚尖。
华解争爬得慢了些,呼吸声压成短促的“嗬、嗬”,像在拉一只旧风箱。
“数到第四十三阶,”他喘着气提醒,“停一下,那阶石头颜色特别深。”
第四十三阶是一整块黝黑的岩石,岩面上沁着细密的水珠,摸上去冰凉湿滑。
石缝里顽强地长着三棵蕨类,蜷曲的叶片如同紧握的胎儿拳头。
“为什么是这一阶?”陈青松总有问不完的问题,尤其是在华解争刻意停顿的地方。
华解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袖子擦了擦那湿润的石面。
“有个说法……说当年有个小红军,在这儿吐了一口血。他扛的是盐,布袋漏了,盐水腌烂了肩膀,一路走,血水混着盐水一路滴。”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后来,这阶石头的颜色就再也洗不淡了。”
他忽然又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复杂,“当然,这只是老人们传的故事。更可能的原因,是这石头本身的材质不同,含铁量高。”
陈青松有些不满地瞥了他一眼,他不喜欢这种从沉重突然转到轻描淡写的转换。
华解争对上他的眼神,立刻抿住嘴,转过头继续往上走。
快到坡顶时,眼前出现一个一丈见方的平整土台。
台上立着一个厚重的石臼,臼口崩了一个不小的缺口,里面积着浑浊的雨水。
水面上漂着一片细长的竹叶,叶脉间竟趴着一只几乎透明的小虾。
不等陈青松发问,华解争已主动开口:“这是歇脚台。送粮队会在这里停下来,匀一匀担子里的粮食。漏了米的,撒了豆的,就抓把土盖上,不能浪费。”他用树枝拨开石臼边的荒草,露出几片散落的深色陶片,“看,当年摔碎的水罐。”
陈青松捡起一块陶片,对着天光看。
陶片内壁结着一层茶褐色的、坚硬的垢。
“那是水垢。当年他们喝的是山泉水,水里矿物质多,日积月累,就在罐子里结了这么厚的壳。”
华解争指向石臼的缺口,“那个缺角也有故事。说是有一天雷劈了崖顶的树,树干砸下来,正好磕在臼口上。后来村里人补粮袋时,都爱把针尖在这个缺角上磨两下,说沾了‘雷公火’的针,缝东西更牢,邪祟不侵。”
最后一段路突然变得平缓。
茂密的竹林退去,换作一片野栗子树。地上落满了带刺的栗苞,有些已经裂开,露出里面褐亮光滑的果实。
小道尽头是一堵天然的石壁,壁上用朱砂写着“继续前进”四个大字,只是经年累月,字迹已褪成了淡淡的粉红色。
华解争终于停下,长长舒了一口气:“到了。”
他背靠着冰凉的石壁坐下,从随身的旧帆布包里掏出水壶。
“当年送粮队走到这儿,就算出了村界。前面就是真正的荒山野岭,他们得连夜赶路。”他拧壶盖的手忽然停住,侧耳倾听,“你听。”
远处,传来有节奏的“笃、笃、笃”的砍竹声,每一声都隔着几乎相同的间隔,沉稳得像一个老迈的钟摆。
偶尔传来竹竿倒下的清脆断裂声,接着便是更长久的寂静。
“现在……还有人用扁担?”陈青松很难想象,这种似乎只存在于古诗和老电影里的工具,还在被实际使用。
“少啦,但还有。”华解争笑道,他指向石壁脚下,“你看——”
那里,静静靠着两副新削的扁担。
青竹制成,两头削得尖尖的,扁担中央被砂纸细细打磨过,泛着柔和的白色。
扁担旁边,整整齐齐摆着四双用麻绳编成的草鞋。
“这是……”陈青松盯着那些编织细密的草鞋,心底竟涌起一股想试穿的冲动。
“村里留下的老规矩,算是一种成年礼。”华解争的眼里带着光,慢慢地解释,“十六岁的男孩,要自己上山选竹、削一副扁担,女孩要学着编一双草鞋,然后放到这儿来。”
他伸出食指,极轻地碰了碰草鞋上紧实的绳结,“编得这么密,怕是要熬上一整夜。”
太阳渐渐西斜。
石壁长长的影子慢慢爬过那四双草鞋,盖住那两副新扁担,最终淹没了石阶上那个积水的脚印。
下山时,陈青松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蜿蜒的小道像一条灰黄色的带子,隐没在苍翠的竹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