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码头后有个胖子过来带拎他们往负责的区域走。
他们今天主要进集装箱里往外头卸货,温度高达六七十度的那种。
大家伙一进入,上衣集体脱了甩,有的带着条大裤衩的就当场脱掉换上,还呼哈呼哈两声给自己打个气。
如无千斤担,谁愿来漂泊。
来这干的人,中老年人并不少,就光大巴车的那行人里,就占了一半。
他们基数都是为了养家糊口,供儿女上学,给儿子买房,怕他娶不到媳妇,怕没人传宗接代,怕他们这一代就这么灭绝了,还有重要的一点,怕丢人。
而他们拼死拼活到死前可能连句“爸爸你辛苦了”都听不到。
当然,也可能他们压根就不需要。
“我靠任飓你身上还有伤啊。”老平咕噜咕噜又灌下大半桶水,拿毛巾将脸上的汗液糊掉后继续喘着说:“怎么看着像是人咬的?”
任飓也灌了大半桶水进去,“撞到的。”
“那你现在岂不疼死?我的乖乖啊,几个月没在炉子里待过了,真是要命啊。”老平吐着舌头,刚擦掉的汗液又流出来,他只得重新擦,不然汗液流进眼睛就烫上加疼了。
任飓也用毛巾擦了把脸,此刻耳朵听到的全是众人的喘息声和机器运作的轰隆声,周围的空气更是跟蒸笼一样让人扑着难受。
在这待得越久,呼吸就越困难,已经有好几个跑到外面透气,但不到两分钟就被轰进来。
拿钱办事,别想偷懒。
对于低层的打工人来说,高工资要么意味着高门槛,要么意味着高强度的付出。
昨晚被顾菘咬的那处皮肤淌满了汗水,但任飓一点也感觉不到,他整个人快熟成烂馒头了。
“不行不行,我得歇会儿,不然得熟成盐水鸭,任飓你替我把守几分钟,空调服们来了尽管踹我。”老平把毛巾铺脸上,弯下腰在任飓身旁垒堆的货物堆里蹲下。
“你坐在这不热啊?”大肚子媳妇撑着伞走到顾菘身边,把一半伞给了他。
顾菘视线从电脑上移到她脸上,黑糊糊的:“谢谢。还好,我比较耐晒。”
大肚子媳妇笑了起来,往他电脑上瞥了眼,却是微微愣住,“原来你在上课啊,你在附近找个奶茶店里待着多好,带着墨镜看不嫌累啊?”
“我不想离开这里。”顾菘说,视线继续盯着电脑。
“哦。”大肚子媳妇还想再说点什么,但看他墨镜下的脸一动不动,应该是上得很认真,便不打扰了,继续把伞分一半给他,自个再摸出手机继续看小说。
这一整个上午,顾菘都坐在石凳上看网课。
来码头的工人来来回回换了一批又一批,顾菘期间偶尔会瞥几眼,每次都以为任飓会出来时,却都落空。
大肚子媳妇他老公中午的时候出来了一趟,顾菘看到了之后吓了一跳。
他老公整个人的神情和状态像是刚受完什么酷刑,而身上就穿一条裤衩子和一双人字拖,还臭得出奇。
相比之下,走在他后头的任飓倒是正常地很。
没什么变化,唯一相同的,就是他也一样臭。
“我身上的雄性荷尔蒙味重不?”任飓笑着走到距离他两步时停下。
“早知道就戴个杯子过来了。”顾菘头靠过去嗅了嗅,想要更靠近点时,任飓往后退了退。
“别靠近我,等下把你熏成王八了你都没地洗澡。”任飓说。
“我不,我就要靠近你,我就要跟你贴贴。”顾菘在周围人的目光下搂住了任飓。
“呦呵,任飓你弟弟还是个哥宝男啊。”有人调侃。
任飓勉强扯了个难看的笑容,睁眼说瞎话:“是,他从小我养大的,尿布啥的都我处理,就差没给他喂奶了。”
周围的人顿时乐成一团。
兄弟感情好这种事挺常见的,大家也没想那么多,调侃几句后就都散了。
午饭吃好后任飓就进去了,下午一干就是六个小时起步,期间也倒干晕了好几个人,基本都是身体承受力超过负荷。
“这种活吧,累就累死,闲就闲死,就他妈,”老平涨红着脸铆足力气将几箱货物顶着膝盖一蹬,“就适合你这种缺钱还他妈精力旺盛的!”
“你小心点吧。”任飓扶了扶他手上的几箱货物。
老平吐着舌头边走边说:“任飓,吐舌头真的可以减轻压力,你快试试吧!别冷着脸搬了!这没美女!就别管形象这个词了!”
任飓摇着头,若不是看他快要死了,不然绝对踹他一脚。
货物将要被清空的时候,大家伙都大松了口气,这一天总算是要过去了。
任飓已经数不清今天灌了多少桶水了,现在他只觉得脑子里好像进了只小蜜蜂,在唱着他听不懂的歌。
“老平。”任飓喊了身旁人一声。
“欸。”老平把见底的水灌完。
“你有没有想过去学一门手艺?”任飓突然问。
“哈?”老平对于他突兀的问题感到不解。
任飓不去管他的表情,继续说:“就这么一直下去真的行吗?这么多年来干的都是日结工,万一有一天日结工支持不住你的生活了呢?”
老平笑了,这个笑容和平常不一样,带着点小傲娇,又像看透一切却又无可奈何:“任飓,你知道我现在存了多少钱了吗?”
任飓愣了愣,“……二十万?”
老平摇头,比了个三,看周围没人后小声说:”三十万,我他妈今年才二十九就存了三十万!”他比了个十,“我身边的同龄人可是连这个数字都没有!你说我需要学什么手艺?”
对于这个数字,任飓内心毫无波澜,老平的九年义务完成就出来打工了,再加之他节俭,家里也不需要他出钱盖房子啥的,出来了十几年,存到这个钱也正常。
任飓其实挺羡慕他的,家里普普通通,家里人也都健健康康的。
那像他,复杂地跟农民工下地时的手相似的,捋都捋不清。
“那你挺厉害的。”任飓笑了笑。
老平摆摆手,“也就跟我身边那几个还有我亲戚那几个能比了,你才是真正的厉害呢。”
任飓挑眉。
“要是你的人生换做是我经历,我他妈早跳河了。”老平说,“不过你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
“就觉得干这些活……”任飓低头看了眼自己湿透的胸膛,又想到了自己身上还有债物,便闭嘴了。
他还没资格说这些话。
老平许是猜出他要说什么了,“我喜欢干这个吧,其实不仅图它自由,还图它不用动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