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里外,百花谷中,有座百花镇。
翻了一夜的山,他在天光大亮时踏入此镇。谷地温暖而湿润,是小有名气的人间花园。正逢花季,满镇流芳,引来狂蜂浪蝶,蔚为壮观。
如此宁静美好的地方,白拂却一进来就心神不宁,许是他自己本就对此行略感忧虑,连带着对这城镇的感觉也不好了。
赶了整宿的路,他肚中生饥,打算先找家早点铺子果腹。一路走,擦肩而过的镇民人人捻枝戴花,身后留香,甚是风雅。他随意在一家小店坐下,用饭时店中客人不多,白拂与店家闲谈起来。
他道:“掌柜,请问贵镇的百花宴可是这几日间举办?”
店家道:“看小相公打扮,是个读书人罢?你可知百花宴是场什么宴?小老儿劝你还是专心学问,不要被那花团锦簇迷了眼才好。”
为了便宜行事,白拂今日的行头是一身书生打扮,依旧是半新不旧的灰衣,头戴同色儒生冠,冠带飘飘,背上负着书篓。看上去活脱脱一位斯文男学生。他腰间还佩着那葫芦,却是空空如也——下一炉丹药还得五十年才能炼成,之前用得不要钱一般,现在想来可太奢侈了。
白拂道:“非也。我去那百花宴会不为玩乐,而是去斗诗。听说斗诗得魁者可得赏金一百两,正好用作赶考的盘缠。书香花艳,我只取其不伤大雅者,有何不可?”
店家道:“这样说来倒是不妨事。读书人你可有请帖?百花宴今夜为第一宴,为期三日,连开三宴,门禁森严,没有帖子可进不去。”
白拂这次接到的祈怨正是有关此镇的百花宴。
百花宴顾名思义,是和百花有关的一场宴会。只是这里的‘百花’不单指鲜花,也指美人。百花宴一年一度,结合了赏花、比美、斗诗三者,是官府老爷和大商人们共同举办的盛事。届时名流如云,请帖有限,常常一帖难求。
店家告诉白拂,镇中正在举行一个拾花比赛,只需交三文钱,人人都可以参加,获胜的彩头正是一张百花宴请帖。
白拂道谢后离开,先找了家客栈存放书篓,付了一日的住宿银两。
那拾花赛设在大街最繁华处,四周都是人墙和喝彩声。
这场比赛的规则是,从地上那座百花堆成的小山中,找出和自己匹配的一朵。此地的花儿借着奇山妙水都修出几分灵气,能感应不同的人身上不同的灵感。那些花苞若契合某人,则会盛开,若不契合,则会紧紧闭锁。
不过,世上不是谁都有灵感这种东西的,所以定价很低,任君参与,只要率先找到契合自己的花朵,就可以赢得奖励。
白拂心中没底,动作飞快,一连拾起百余朵。谁知那些花苞不仅不打开,甚至缩小成了快要枯萎的样子,简直用尽全身力气拒绝他。
就在他愈挫愈勇时,耳畔有人道:“这位郎君,即便这里有千朵花万朵花,也不会有你要找的那一朵。”
白拂直起身,看见来人是一个学子打扮的白衣少年,比他年纪略小一些,却同他身量相当。这少年清俊端正,气质不俗。抱着几本书,臂中挽着一卷笔帘,雪白的手指上有一道墨痕,像是刚从学堂放学。
白拂还捧着那些花,放下来道:“这位小哥,此话何意?”
学子道:“我观郎君气度,卓尔不群、清风明月,这些凡花无一可配。”
能把毫不沾边的溢美之词说得如此真诚不讨厌,真令人敬佩。
白拂摇头道:“我家中有镜,小哥别打趣了。只是被你说中,还真的一朵也没有,唉,这就不好了,百花宴在即,我恐怕要错过。”
学子道:“参加百花宴,对你很重要吗?”
白拂刚要回答,这时旁边的街巷中涌出一群白衣学子,有男学生也有女学生,纷纷朝面前这位少年招呼,亲热地喊他小师兄。
听到了他二人的谈话,一人插嘴道:“百花宴?谁要去百花宴?不得了不得了,夫子说那里比勾栏还迷魂,比赌场还吃人!倘若去一回,以后一本书都读不下去了。”
“夫子这是故意敲打我们。想想那百两白银的奖赏,谁敢说自己不动心?别怪我自负,以咱们几个的才情,若进去斗他个几百首,能挺进前三甲也未可知!”
又有人道:“还有宴上那些姐姐美若天仙,别说斗诗得魁能与之共度春宵,就是平白无故地说上句话,也能美上三天了。”
一位女学生道:“书中自有黄金屋、颜如玉,与其做梦不如多读几本,看你们明日小考答不答得出来。”
另一位男学生道:“俗了都俗了,赏花斗诗有什么罕见?宴会后面的斗乐才是重头戏!现今神生天上禁乐,连累凡间也琴鼓不鸣,有底子的乐师千金难求。听说这回官老爷们请了一班优伶赴宴,不能亲临现场赏乐才是人生一大憾事啊。”
七嘴八舌间,只听这白衣学子道:“今日课业若不够多,我会告诉夫子大家自愿多抄十遍。”
众人作鸟兽散。
白拂则接上之前的话题道:“重要与否,都是我自己的事,自会尽力而为。”
比赛还未停,他说罢又要扎入那花堆。
学子道:“且慢。我说过,这里面不会有。”
白拂道:“那何处会有?”
观他胸有成竹,此番情态,不知为何有些熟悉。
学子道:“自然是……在这儿。”
少年忽然伸手在白拂脑后打了个响指,然后手中竟变出了一朵白花,优雅地递给他。
是朵玉兰。
花瓣含苞欲开,一触到白拂指尖,即刻怒放,证明了的确是他的命定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