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这就是心结所在了。
白拂真诚道:“自然不公。你可知对方是谁?”
阿翎嗤道:“一个权势滔天、养尊处优的大人物。我根本没有机会见到他,但我知道他自私冷酷、愚蠢邪恶。”
让别人替自己去死这件事,太该被唾弃了,白拂心中赞成。又道:“那又是谁把你的命抵给那人的?”
既然说从未见过对方,就意味着还有别的加害者参与了。
阿翎弯了弯眼睛,道:“就是这场婚礼的新郎新娘呀,我的,阿爹、阿娘。”
白拂愣住,没想到是这种爹不疼娘不爱的小苦瓜戏码。凝涩道:“所以你死后,一直徘徊不去。我,可以帮你度化魂魄。”
阿翎摇了摇头,道:“我死掉,却又活了过来。后来才知道,那个人在最后关头被人救了回来,我自然也用不着去死。”
这屋中的装饰风格少说有七八百年的历史,有些甚至还接近上古。这梦魇的主人若以凡人之身,怕是都转生不知多少回了。因此他应该是堕了邪魔之道,修了长生。
白拂道:“那你留这下执念,是……”
阿翎冷冷道:“复仇。”
白拂看他神情,道:“你知道了他是谁?”
阿翎道:“没错,我见到他了。但,没有下手。”
白拂道:“为何?他很厉害?身边防守很严?”
阿翎道:“都不是,他现在落魄到极点,我随便动动手就能捏死。”
白拂没想到竟然是这个走向,奇道:“什么让你改变了主意?”
阿翎看向白拂,道:“我发现,折磨比直接杀死更能让一个人痛苦,就像我那时每天都觉得自己活不到明天。他如果想活,我就让他日日担惊受怕。他如果想死,我就让他死都死不了。他想要的,我都毁掉,他憎恶的,却如影随形。你觉得,这个主意好不好?”
少年原本明媚的面容被恨意侵蚀,言笑晏晏,却让人不寒而栗。
白拂不知道说什么好,只道:“他欠你的,终究要还。”
不过,这个主意也很疯狂。执念入骨,恨意滔天,报复的人看似痛快,但何尝不是共同沉沦在深渊呢?
听到白拂这么说,阿翎眼睛亮起鬼火,道:“其实,我一开始也试探过他。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白拂想了想,道:“你怕他光明磊落,纯真善良。”
阿翎哈哈道:“不愧能入我梦,果然是知己。不过,很遗憾,他没能通过考验。他这种佛口蛇心之人,装作悲天悯人,背地里却是另一副嘴脸。这样也好,我不必有顾虑!”
越道越知他疯魔,白拂明白不可能凭借三言两语化解,只能从另一方面下手。
白拂道:“你也怨恨爹娘吧。”
阿翎道:“难道不该怨恨么?”
白拂道:“那为何还留着这里的一切?明明这间屋子已经困不住你了。”
阿翎攥起十指,道:“我,不知道。”
白拂轻声道:“你不敢毁掉它。”
童年的阴影,让人即使变强大了也无法战胜。白拂懂得这种滋味。
这时,外面传来一声鸟鸣,天将破晓。
不能再拖下去。白拂道:“我帮你。”
心中深感歉疚,情况紧急,只能用这种办法带他出去了。白拂举起了烛台。
红烛倒在纱幔上,顷刻蔓延成烈火,整座喜堂变成炼狱,梦魇的每个角落都开始坍塌。
火海中,白拂上前握住阿翎的手臂,瞬间释放出全身灵力形成一层结界,用来护住他心脉。体内仅有的灵流一下被抽干,白拂喉间一甜,几乎站不住。竭力隐忍,眼前阵阵发黑。
然而,一股奇异的暖流从他握住阿翎的地方出现,慢慢灌入他体内,抚平了剧痛。灵感突然变得清晰,破碎的灵相也微微发烫。白拂睁大了眼睛,一抬首,撞入阿翎眼底。
刹那,阿翎眼中未及收起的情绪铺天盖地,将白拂吞没,晦暗如黑甜乡。
猛然惊醒,窗外天色微明,白拂确认了身边还是那座破旧古屋,长生官们也依旧在旁沉眠,才放了心。看见阿翎略显迷蒙的表情,白拂平复下心绪,低声问道:“感觉怎么样?”
阿翎道:“我的伤不碍事。不过,好像做了个噩梦,记不清了。”
白拂松了口气。万幸,强行破梦只是让阿翎这个宿主丢失了关于梦魇的记忆,应该没有造成其他伤害。
然而,白拂感受着丹田中算得上充盈的灵气,这证明阿翎身上藏着仙灵金。也许,他想要摆脱幽冥、重修正道。这些仙灵金不管对谁来说都是很宝贵的东西,更何况阿翎想要用它来改变人生,而现在,恐怕已经被他不小心吸干了。
白拂道:“你的仙灵金,抱歉,我……”
阿翎一脸惊讶:“什么仙灵金?”
白拂道:“你不知道么?你身上有仙灵金。”
阿翎笃定道:“恩公一定是搞错了,我从来没见过仙灵金长什么样子。为何要抱歉?”
白拂愣住。
难道是自己搞错了?
哦,他知道了,也许是梦魇崩溃时释放的灵力被他吸收,误以为是接触阿翎才获得的,闹了个乌龙。
不过,一个小小梦魇能有这么精纯的灵气,相对来说更算是个噩耗。以白拂现在的能力,根本无力追溯它的身份。
白拂道:“无事,我只是做了个噩梦,有点混乱。”
难保梦魇有没有完全消失,如果让阿翎想起梦中发生的,心存惧怖,也许还会遭这东西缠上,所以白拂没有再提。
陆陆续续,大家都醒了,少胥打开房门,走出去伸了伸懒腰。随后就听见他“靠”了一声,道:“这是什么鬼东西?!”
众人出门一看,墙壁上被用花镖钉出一堆字形,凑成了一首诗。
上半首是:“本座吹笛赛乐圣,奈何听者是耳聋。”
下半首是:“吃了王八闭门羹,脱胎换骨仙梦中。”
署名是:“著名鬼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