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洄其实并不知道谢绛回答了什么,只是看到他嘴唇动了动,可他只听到了模糊的字眼。巨大的疲惫和钝痛很快吞噬了他。
他又回到了那座空空荡荡的宫殿,四周都是冰冷的黑色石壁,纱幔层层叠叠,风一起,缓缓漂浮。
高台上一人身着绯色衣袍背对他而立,烛火幽暗的光在纱幔间跳跃。
“云洄。”那人的声音很远,很轻,像一句叹息。
“云洄,你从来都身不由己。”
高阶之下,偌大的空地间云洄一席白衣,静静地站着。
画面不断骤缩、溶解,眼前的一切都开始褪色剥落。白衣在疾风中随黑纱一齐飘扬。很久,云洄抬了抬手,覆在了眼上。
震荡的空间好像静止下来了,他的浑身几乎都在不停战栗,勉强抬头努力看向高台上徐徐而立的国师。
那种痛苦几乎把他撕裂。他好想问问国师,问问他为什么要把他放置在这个境地,又把真相告诉他,让他一夜之间跌落神坛。
可他什么都问不出来,喉管几尽痉挛。
他想逃。可他不能。
他体内有一种蛊,随时都能把他撕裂。
他的十指都在止不住地颤抖,然后他说:“我要死,你拦不住我。”
齐谷的笑声遥远而空荡:“云洄,你好天真啊。”
“你大可以试试。”
忽而又梦见大皇子云池被他算计被迫离京那天,他亲自去送行。
云池的笑容残忍到惊人,他贴在云洄耳边,轻声道:“三弟,你在京城好好等着,总有一天,我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云洄已经记不清那天是什么天气了,但他抬头望着天,无声笑了笑。
他已经无所谓云池怎么做。
因为他早已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痛不欲生,他恨不得拉着所有人下地狱。
但他还活着。即使到现在这般境地。
终于,他遂了云池的愿,终于被拉到了泥潭。他已经做好了粉身碎骨的准备,但那天走下马车,他见到的是谢绛的那张脸。
云洄忽然惊醒。
眼前却是谢绛那张凑近的脸,云洄下意识扇了过去。
这次谢绛像早有预料,一把钳住了他的手腕,接着他淡淡的声音传了过来:“你真要死了?”
模模糊糊的声音终于清晰起来,云洄蹙起眉问道:“你说什么?”
“你真的要死了吗?”谢绛又重复了一遍。
云洄顿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意识模糊时都说了什么。
那个蛊。
自他出生起就种在身体里的那个蛊,十七年来从来没有放过他。它发作起来毫无规律,全凭种蛊之人的心意。有时是烈火焚身,有时只是浑身乏力——像是有人隔着千山万水,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他的命。
他曾经以为是国师的手笔。后来才发现,齐谷那点道行,根本掌控不了这种蛊虫。
于是他开始偷偷修习巫蛊之术,只是他越学越心惊——偌大国师院,竟没有一本书记载过这种蛊。他只知道一件事:他活不久了,种蛊之人随时可以要他的命。
穷尽一生,他定要找到那个人,解开这个蛊。或者……
云洄垂下眼,把那些念头压回去。
“没有,让谢大人失望了。”
谢绛没有说话,松开他的手腕,退后半步。
山洞里又沉默了下来。
“他们已经走了。既然如此,可以走了。”谢绛挪开眼神,语气平静。
云洄本想若无其事地应一声,想起身时却发现浑身软得使不上力。
他靠回石壁,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冷汗已经把里衣浸透了,黏腻地贴在身上。
又来了。
那种被抽空的感觉。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这一次发作其实不算严重,云洄以为自己并没什么大碍的。
“云洄。”谢绛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你什么时候才能不要逞强?”
云洄怀疑自己出现幻听了,这句话在他脑子里盘旋了几遍他才确认谢绛说的就是这句话。
但他没有多余的想法去回复了,只是摸索着旁边的石壁,想一点一点站起来。
一只手忽然压在了他的肩膀上,生生把他压了回去。
谢绛无奈道:“骗你的。那些黑衣人找不到我们,并未离去,还在附近守株待兔。我们暂时不能走。”
云洄的肩胛撞到了突出来的一块石头,疼得“嘶”了一下,下意识便迷迷糊糊道:“我就知道你又骗我……”
他看起来已经烧糊涂了,谢绛只得扶着他,垫着他的头,一点一点让他躺在稍微平坦一点的地方。
云洄本来是想挣扎的,可是不知怎的,却慢慢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绵长了起来。
谢绛看着他散乱的头发下苍白的面孔,和那片几乎失去颜色的嘴唇,叹了一口气。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或许是这几天过于疲惫,又受了外伤,云洄烧得反反复复,始终没能退下去高热。
谢绛无奈,只能趁打探到黑衣人不再附近,出去在林子里寻一些草药。
拔叶,去根,捣烂。
捣完,他把草药分成两份。一份塞进装水的皮囊盖子里,倒上水,用火折子慢慢烤着。另一份搁在旁边,待会儿敷伤口用。
火苗舔着盖子底部,里面的水慢慢冒出热气。他盯着那点热气,脸上没什么表情。
盖子烫手了,他端起来,吹了吹。
然后伸手托起云洄的头,把盖子凑到他唇边。
“喝吧。”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