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油封鸭
汉尼拔·莱克特视角
那块纤维还在夏洛克的口袋里。
汉尼拔知道。
从证物室擦肩而过的那一刻,他就知道。那件大衣——夏洛克今天穿的是同一件。左侧口袋微微鼓起,里面的东西压出一个不明显的弧度。
袖扣。纸条。那块从他诊所沙发上采下来的灰色羊毛。
三样东西。每一样都可以把他送进监狱。
夏洛克带着它们。一天又一天。从贝克街到苏格兰场,从白天到深夜,从那扇没有敲响的门,回到那扇永远亮着窗的对街。
他没有上交。
他没有归还。
他只是带着。
像随身携带一个秘密。像把一个人的一部分缝进自己的大衣内衬,不给任何人看。
汉尼拔站在诊所三楼的窗前,看着对街那扇窗。
下午四点。日光正在变淡。贝克街221B的二楼,窗帘半掩,看不见里面有没有人在。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今晚有空吗?
四个字。没有称呼。没有问号以外的任何标点。
汉尼拔看着那行字。
这是夏洛克第一次主动约他。
不是案件。不是证物室。不是走廊擦肩。是「今晚有空吗」。
他没有回复「有」或「没有」。
他打了八个字:
七点。诊所。我等你。
发送。
对街的窗帘动了一下。
汉尼拔没有移开视线。
六点五十五分。
门铃响了。
汉尼拔从厨房走出来,经过书房,经过那张夏洛克从未坐过的沙发——深灰色,羊毛面料,靠背的左侧有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凹陷。
是他自己坐出来的。
他在这里坐了十一年。一个人喝茶,一个人听音乐,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对街。
现在门外站着一个人。
他打开门。
夏洛克·福尔摩斯站在石阶上。黑色大衣,深灰色围巾,头发被夜雾打湿了一点点,几缕贴在额前。
他的手垂在身侧。左侧口袋微微鼓起。
汉尼拔看了一眼那个位置。不到一秒。
然后他往旁边让了一步。
“请进。”
夏洛克走进来。
经过他身边时,又是一步的距离。袖子没有碰到。但空气被挤压了一下。
汉尼拔关上门。
“脱鞋吗?”
夏洛克站在玄关,低头看着脚下的木地板。
“不用。”汉尼拔接过他的大衣,“随意。”
他把大衣挂进玄关的衣柜。左侧口袋朝上。他没有碰那个口袋。他只是把大衣挂好,关上柜门。
转身时,夏洛克已经走上楼梯。
他站在二楼楼梯口,背对着他,抬头看着墙上的画。
“塞尚。”夏洛克说。
“赝品。”
“我知道。”
汉尼拔走上楼,停在他身后一步的距离。
“看得出来?”
“笔触不对。”夏洛克没有回头,“真品的光是活的。这个是死的。”
汉尼拔看着他的背影。
那件深蓝色西装。剪裁贴身,肩线干净。后颈露出一小截衬衫领,白色,熨得很平整。
“你对画有研究。”
“我对所有需要观察的东西都有研究。”
夏洛克转过身。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一步。伸手就可以碰到。
夏洛克没有后退。
汉尼拔也没有前进。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隔着这一步,隔着楼梯口微弱的壁灯,隔着墙上那幅死掉的塞尚。
“晚餐在餐厅。”汉尼拔说。
他转身往前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步。一步。一步。
保持着同样的距离。
餐厅在二楼最里面。
一张圆桌。白色桌巾。两副餐具对面放着。烛台在中间,三根蜡烛还没点。
靠墙的餐边柜上,摆着几瓶酒和一本翻开的食谱。
夏洛克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法文。第47页。标题是「油封鸭」。
他的手指停在食谱上方。没有碰。
汉尼拔站在桌边,看着那个动作。
“想确认什么?”
夏洛克没有抬头。
“确认你是不是每一道菜都照食谱做。”
“偶尔会改。”
“什么时候改?”
“遇到值得调整的客人。”
夏洛克抬起头。
那双灰色的眼睛隔着烛台看着他。蜡烛还没点,光线来自墙上的壁灯,把他的脸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
“我是值得调整的那种吗?”
汉尼拔没有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火柴,划燃,点亮第一根蜡烛。
火光跳起来的那一瞬间,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坐。”汉尼拔说。
前菜是扇贝薄片。柠檬汁渍过,洒了一点海盐和不知名的香料。
夏洛克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不是品尝,是分析。
汉尼拔没有问他「好吃吗」。
他只是看着那一双手如何握刀叉。精准。不浪费。没有多余动作。切扇贝的时候,刀锋和盘子接触的角度永远是四十五度。
和自己一模一样。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汉尼拔问。
“学会什么。”
“用刀叉。”
夏洛克停下来。
“没有人教。看着看着就会了。”
“看谁?”
夏洛克没有回答。
他把最后一片扇贝送进嘴里,放下刀叉。
“下一道是什么?”
汉尼拔站起身,走进厨房。
油封鸭腿在平底锅里滋滋作响。最后一道工序——皮朝下,中小火,慢慢煎到金黄酥脆。他翻面的时候,鸭油溅起来一滴,落在手腕上。
他没有擦。
他端着锅子走出去,把鸭腿分装到两个盘子里。配菜是烤马铃薯和炒野菇。酱汁另外装在小壶里,要吃的时候自己淋。
夏洛克看着那两盘鸭腿。
摆盘一模一样。角度一模一样。连酱汁淋下去的弧线都一模一样。
“强迫症。”夏洛克说。
“纪律。”汉尼拔坐下,“强迫症是控制不了自己。纪律是选择控制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