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繁趁机上前一步，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厉声喝道：“瞎了你的狗眼！卫国公在此，你也敢放肆？还不带着你的人滚出去！”

何微程骑虎难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知道萧岳的身份，也知道得罪不起，可周恒给他下了死命令，但凡见到萧岳和江祁云，必须扣下，不然就要了他的脑袋。他咬了咬牙，色厉内荏道：“我不管你们是什么身份！没有端王殿下的手令，谁也不能离开广武县！来人，把卫所围起来，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萧岳冷笑一声，根本没把这些衙役放在眼里。他沙场征战多年，尸山血海都闯过来了，这点虾兵蟹将，还不够他塞牙缝的。他往前迈了一步，周身散发出的沙场煞气，压得衙役们纷纷后退，手里的刀都握不住了。

“我倒要看看，谁敢拦我。”

何微程吓得连连后退，脚下一滑，摔了个四脚朝天。萧岳看都没看他一眼，对贺繁道：“看好他，我去县衙拿账册。”

半个时辰后，贺繁押着哭爹喊娘的何微程，从县衙后衙的密室里，翻出了广武县近三年的真实账册。红绸布包着的账册足足有十几本，上面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记着每一笔捐税的收入，每一笔送往府城的银两，还有周恒的亲信签收的画押，分毫不差。

江祁云坐在县衙的正堂里，一本本翻看着账册，指尖划过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脸色越来越沉。仅仅广武一个县，三年间就从百姓身上盘剥了近二十万两白银，其中十五万两都送去了临朔城，剩下的五万两分润给了县衙上下。八个县加起来，光是这三年的苛捐杂税，就有近两百万两白银流入了周恒的腰包。

“这些银子，绝不可能都进了周恒的私囊。”江祁云合上最后一本账册，抬眼看向萧岳，“周恒不过是个五品知府，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在西北这么一手遮天。他背后，除了端王，必然还有京里的人。”

萧岳沉声道：“现在账册在手，我们立刻回临朔城，找周恒对质，看他还怎么狡辩。”

“不能回去。”江祁云摇了摇头，“现在回临朔城，就是自投罗网。李平知既然敢让何微程扣下我们，就说明他已经在临朔城布好了局。就算我们拿着账册回去，他也能说这账册是我们伪造的，甚至反咬一口，说我们煽动地方，构陷朝廷命官。更何况，我们只拿到了广武一县的账册，其他七个县的证据还没拿到，最关键的，当年户部拨付的粮饷，最终的流向还没查清，现在回去，只会前功尽弃。”

贺繁在一旁急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临朔城已经封了，四门紧闭，只进不出，周恒还调了卫所的兵，把各个路口都守住了，说是搜捕北狄细作，实则就是在搜我们。我们总不能一直待在这广武县吧？”

江祁云沉吟片刻，道：“广武县不能待了。何微程被我们拿下，不出两个时辰，周恒就会收到消息，派兵过来。萧将军，你以前在这附近驻扎过，有没有隐蔽安全的地方，能让我们暂时落脚？”

“有。”萧岳立刻道，“离这里三十里，有一处废弃的军寨，是当年打北狄时建的，位置隐蔽，易守难攻，就算来了几百人，也攻不下来。我们先去那里落脚，再做打算。”

事不宜迟，几人立刻动身。萧岳让贺繁带着愿意作证的几个老兵和小石头先行，自己和江祁云带着账册，由萧苗护着，跟在后面。临走前，萧岳把何微程交给了广武卫的老兵，让他们先看押起来，等事情了结，再交给朝廷发落。

夕阳西下时，几人终于到了那处废弃的军寨。寨墙虽然有些破损，但主体依旧坚固，里面的营房也还能住人。萧岳让萧苗和贺繁去寨外布防，自己则守在主帐里，看着江祁云在灯下翻对账册。

烛火摇曳，映着江祁云低垂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看得专注，连眉头微微蹙起都没察觉。萧岳坐在一旁，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他。

帐外的风越来越大，卷着黄沙打在帐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江祁云终于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眉心，正对上萧岳的目光，微微一愣，随即弯了弯唇角：“萧大将军就这么看着我，能看出账册里的猫腻？”

萧岳耳根微微一热，连忙移开目光，端起桌上的热水递给他，笨拙道：“看你累了，喝口热水暖暖身子。从临朔城出来，你就没好好歇过，还生着病，别硬撑。”

江祁云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里也跟着暖了一下。他看着萧岳左眉骨的伤疤，轻声道：“萧将军，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非要趟这趟浑水？我父亲都只想明哲保身，我却非要揪着这军饷案不放，甚至不惜跟着你跑到这西北荒漠里来。”

萧岳抬眼，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想给那些受委屈的人讨个公道，想查清这背后的龌龊，这就够了。不管你是为了什么，我都陪你。刀山火海，我都替你挡着。”

江祁云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别开脸，掩去眼底的情绪，低头喝了一口热水，轻声道：“你就不怕，这件事最后查到陛下头上，落个万劫不复的下场？”

萧岳笑了笑，左眉骨的伤疤也跟着柔和下来：“我萧岳这条命，是大梁的，是陛下的，更是那些战死沙场的弟兄的。若是连他们的公道都讨不回来，我这条命，留着也没用。别说万劫不复，就算是粉身碎骨，我也认了。”

帐内一时寂静，只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江祁云看着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

就在这时，帐帘突然被猛地掀开，贺繁冲了进来，脸色煞白，急声道：“将军！不好了！寨外来了大批北狄骑兵，把寨子围了！看人数，至少有三百骑！”

萧岳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佩刀，沉声道：“多少人？看清旗号了吗？”

“看不清旗号，都是北狄的装束，动作极快，一看就是精锐！”贺繁急道，“而且我们在东边的路口，发现了临朔城卫所的兵，他们就守在山口，根本没有要阻拦北狄骑兵的意思！”

江祁云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手里的账册掉在了桌上。他瞬间想通了所有关节——李平知根本不是想扣下他们，是想借北狄人的手，让他们永远留在这西北荒漠里！甚至，李平知和北狄残部，早就有了勾结！

萧岳也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凶险。他镇守西北四年，太清楚北狄的情况了。主力被打垮后，残部早就逃到了大漠深处，根本不可能有胆子，带着三百精锐骑兵摸到临朔城附近，除非有人给他们通风报信，甚至许了他们好处！

“贺繁，立刻点齐所有人，守住寨门！”萧岳当机立断，一把将江祁云拉到身后，又把自己的贴身佩剑塞到他手里，“萧苗，你带着江公子和老兵们从寨后的密道走，密道直通后山，出去后往南走，五十里外有我们的旧驿站，那里有我们的人！”

“我不走。”江祁云攥着那柄还带着他体温的佩剑，抬眼望着萧岳，语气坚定，“要走一起走。你把我丢在这里，自己出去拼命，算什么？”

“从安，听话。”萧岳按住他的肩膀，眼神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和恳求，“这些北狄人是冲着我来的，我必须留下来断后。你必须走，把账册送回京城，交给你父亲，交给古懋文。只有把证据送出去，才能让幕后之人付出代价，才能给那些死去的弟兄和百姓一个公道。不然，我们今天所做的一切，就都白费了！”

寨门外已经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还有箭矢射在寨墙上的笃笃声。萧岳不再犹豫，冲萧苗使了个眼色，萧苗立刻上前，拽着江祁云的胳膊就往帐后走。

江祁云被拽得一个踉跄，回头望着萧岳翻身上马的背影，手里紧紧攥着那柄佩剑，眼底第一次翻涌着无法掩饰的慌乱。他看着萧岳带着十几个亲卫，迎着北狄的骑兵冲了出去，长刀挥舞，血光溅起，染红了漫天的黄沙。

可就在他被萧苗拽着冲进密道的那一刻，密道的另一头，突然传来了兵器相撞的脆响，还有人厉声喝道：

“奉王爷钧旨，捉拿叛贼江祁云，格杀勿论！”

前后皆是死路，寨外是虎视眈眈的北狄骑兵，密道里是端王布下的伏兵。江祁云握着佩剑的手猛地收紧，抬眼望向密道深处晃动的火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萧岳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