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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西北军饷(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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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嗒一声,萧岳的茶碗被重重放到桌上,粗瓷碗沿磕在木桌上,震得碗里的残茶溅出几滴,落在斑驳的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他左眉骨的伤疤绷得发紧,原本就冷硬的面部线条此刻更是像淬了边关的寒冰,眼底翻涌的怒意几乎要破眶而出,连周身的气息都沉了下去,压得对面的店小二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子。

“他们拿着朝廷的粮饷不发,反倒转头刮这些将士遗属的民脂民膏,还敢打着我的旗号?”

萧岳的声音压得极低,像磨过砂石的钝刀,每一个字都裹着滔天的火气。他在西北浴血四年,看着身边的弟兄一个个倒在北狄的刀下,临死前还攥着他的手,求他照看好家中妻儿。可他拼了命打下来的太平,换来的却是这些人在后方敲骨吸髓,连寡妇孤儿的活命钱都不肯放过。

江祁云依旧慢条斯理地用茶盖刮着浮在水面的茶沫,指尖轻轻按住萧岳绷紧的手腕,微凉的触感让萧岳几乎要炸开的火气瞬间泄了大半。他抬眼看向江祁云,正对上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像一汪深潭,硬生生把他心头的惊涛骇浪都敛了进去。

“急什么?”江祁云收回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转向那脸色发白的店小二,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方才说,这捐税是钦差到了临朔城才翻了倍?那之前呢?之前这些名目就有了?”

店小二咽了口唾沫,左右看了看,见茶馆里再无旁人,才压低了声音道:“贵客是真不知道?自打嘉武元年北狄退了,这些捐就慢慢加上了,只是没现在这么狠。何县令说了,这是府城周大人的意思,安戍府养着兵,守着边关,自然要从百姓身上出这份钱。只是苦了我们这些平头百姓,还有那些军户人家,仗打完了,男人没了,连口饱饭都吃不上了。”

“周恒?”萧岳眉峰一蹙。他与周恒相识多年,当年困守孤城时,周恒曾冒死给他送过粮草,他一直当对方是条有血性的汉子,却从没想过,短短几年,这人竟成了刮地三尺的贪官。

“可不是周大人嘛。”店小二叹了口气,“何县令是周大人的门生,这广武县就是周大人的钱袋子。每月收上来的捐银,大半都要连夜送到府城去,剩下的才落到何县令他们腰包里。不止我们广武县,安戍府下辖的八个县,个个都是这么干的。听说钦差大人到了府城,周大人怕账对不上,这才让下面的县往死里收,要把窟窿填上呢。”

江祁云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眼底闪过一丝冷光。他早料到周恒在其中做了手脚,却没想到此人胆子竟这么大,敢在钦差眼皮子底下,用这种方式堵账上的窟窿。

“那朝廷发下来的抚恤银和安家银,当真一分都没发到军户手里?”江祁云又问。

这话像是戳到了店小二的痛处,他眼圈瞬间红了,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发个屁!我哥就是广武卫的兵,三年前死在云中郡了,别说十两丧葬费,连一石粮都没见着。去县衙问,人家说银子早就拨到卫所了,卫所又说被府城扣了,推来推去,最后反倒说我们冒领恩典,把我打了出来。那些裁撤回来的老兵更惨,断了胳膊瘸了腿,回乡连安家银子都没有,去府城闹了几回,全被周大人抓起来打了一顿,说他们聚众闹事,要按谋逆论处,还说……还说萧大将军班师回朝了,谁敢闹事,就是给大将军抹黑,动摇大梁军心。”

最后一句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萧岳心上。他猛地站起身,腰间的佩刀撞在桌角,发出一声脆响。

“我去找何微程。”

“站住。”江祁云也跟着起身,伸手拽住他的胳膊,抬眼望着他,“你现在去找他,能问出什么?他只会把所有事都推到周恒身上,周恒再往上推,最后推到户部,推到端王头上,甚至拿陛下做挡箭牌。你就算杀了他,也拿不到半点实据,反倒落个擅闯县衙、威逼命官的罪名,正好给了端王拿捏你的把柄。”

萧岳胸膛剧烈起伏,死死攥着拳,指节捏得发白。他征战沙场多年,杀人斩将从未犹豫过,可此刻面对这盘根错节的烂账,竟生出一种有力无处使的憋屈。

“那你说怎么办?就看着他们这么欺压这些弟兄的家眷?”

“自然不能。”江祁云松开手,声音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道,“要拿,就拿死证。何微程这里必然留着真实的账册,每一笔捐税收了多少,送了多少去府城,多少进了私囊,谁签收的,谁经手的,必然记得清清楚楚。还有广武卫这么多年的抚恤发放底档,伪造的花押,领银的名册,全都是证据。拿到这些,再去其他七个县,把八县的账册凑齐,周恒就算长了一百张嘴,也辩白不清。”

贺繁恰在这时赶了回来,身后还跟着那个挨了板子的少年。少年走路还一瘸一拐,却硬是撑着给几人行了礼,红着眼眶道:“几位老爷,你们要是真能为我们做主,我带你们去卫所!那些老兵伯伯和婶婶们,都敢出来作证!他们手里都有县里开的收捐条子,还有卫所开的领银条子,上面根本不是他们的手印!”

萧岳看向那少年,紧绷的下颌线柔和了几分,沉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老爷,我叫陈小石头,我哥叫陈大石,是萧大将军麾下的斥候,嘉武二年死在临朔城外了。”少年挺直了脊梁,说起哥哥时,眼里闪着光,又迅速黯淡下去,“我哥死了,县里不仅没给抚恤,还把我家的两亩田收走了,说我家没人当兵了,田要收回去充军田。我娘气病了,没钱抓药,上个月也走了……”

萧岳的心像被狠狠攥了一下,疼得喘不过气。他蹲下身,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声音沙哑:“小石头,你放心,这笔账,我一定给你们算清楚。你哥是大梁的英雄,他用命护着的人,绝不能让他们就这么白白受了委屈。”

半个时辰后,广武卫的卫所外,寒风卷着黄沙打在土墙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卫所的营房塌了大半,剩下的几间也四面漏风,院子里坐着十几个缺胳膊少腿的老兵,还有抱着孩子的妇人,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像一潭死水。

直到小石头带着萧岳几人走进来,喊了一声“各位伯伯婶婶,这位就是萧大将军,是来给我们做主的”,那潭死水才骤然掀起了波澜。

一个断了右腿的老兵,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棍,颤巍巍地站起身,盯着萧岳左眉骨的那道疤,看了足足半分钟,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嚎啕大哭:“大将军!您可回来了!您给评评理啊!我们跟着您出生入死,打跑了北狄,可朝廷连口饭都不给我们吃啊!”

这一跪,像是开了闸,院子里的老兵和妇人纷纷跪倒在地,哭喊声连成一片,听得人肝肠寸断。萧岳一个个把他们扶起来,喉咙堵得厉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在边关时,总想着等打跑了北狄,这些弟兄就能回乡过安稳日子,却从没想过,他们拼死拼活换来的,竟是这样的结局。

江祁云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景象,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他自幼长在高门,见惯了朝堂上的勾心斗角,也知道底层百姓的疾苦,可亲眼见到这些为国捐躯的将士家眷落得如此境地,心口依旧像被钝刀割着一样疼。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温声对众人道:“各位乡亲,萧大将军此次随钦差前来,就是为了查清军饷亏空一案。大家若是有县里收捐的条子、卫所的领银凭证,或是知道账册在哪里,都可以拿出来。有萧大将军在,有陛下的圣旨在,必然会给大家一个公道。”

妇人和老兵们面面相觑,眼里先是燃起希望,又迅速被恐惧取代。那个断腿的老兵咬了咬牙,道:“大将军,江公子,不是我们不信你们。前几个月我们去府城告状,周大人说我们聚众闹事,把带头的三个弟兄打断了腿,扔到大牢里,现在还没出来。周大人说了,端王殿下在京里给他撑腰,谁再敢闹,就满门抄斩!我们不怕死,可我们死了,家里的孩子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端王?”江祁云挑眉,和萧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了然。果然,周恒敢这么肆无忌惮,背后站着的就是李平知。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有衙役厉声的呵斥:“里面的人听着!奉何县令之命,捉拿煽动军户闹事的乱党!所有人都不许动!谁敢反抗,格杀勿论!”

院门被一脚踹开,何微程带着几十个挎刀的衙役,还有卫所的百户,乌泱泱地涌了进来,把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何微程穿着一身七品官服,肥头大耳的脸上满是阴狠,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萧岳身上,先是缩了一下,随即又硬起了心肠。

“萧岳?你竟敢私离临朔城,擅闯卫所,煽动军户闹事!我奉端王殿下钧旨,临朔城全线封城,凡私离钦差行辕者,按通敌论处!来人,把他给我拿下!”

衙役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谁都知道萧岳是定远大将军,卫国公,是打跑北狄的大英雄,别说拿人,就算是碰一下,都怕折了寿。

何微程见状,气得脸都绿了,厉声骂道:“一群废物!端王殿下的钧旨你们也敢不听?他就算是国公,也是违抗王命的叛贼!出了事,有端王殿下担着,你们怕什么?”

“我倒要看看,谁敢动他。”

江祁云往前站了一步,挡在萧岳身前,掀了掀眼皮,冷冷地看着何微程,“何县令好大的威风。卫国公是陛下亲封的钦差,与端王一同奉旨查案,何来私离一说?端王的钧旨管得了安戍府的官员,还能管得了陛下亲封的钦差不成?还是说,在你何微程眼里,端王的话,比陛下的圣旨还管用?”

这话像一记重锤,砸得何微程脸色瞬间惨白。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给安上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说端王比陛下还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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