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岳没理会他的贫嘴。他收拾大氅,站起身,人几乎比窗户还高。他熟练微微低头,望向窗下腊梅,早有一枝探入窗棂,小手似的轻轻摸摸他的侧脸。
萧峤在后面把书翻来覆去地看,忽然道:“这是当世的诗集么?怎么还有苏相的名字!”他又连翻两下,惊道:“还有戴家的,大理寺的,怎么都有?”
“对,”萧岳道,“都有。”
他伸手钳住梅枝,轻轻一折,便折断一小节枝条,捏在手中把玩,淡淡道:“你我当年在外,从未见过柳拂的兄长,于是并不知道柳拂是何人。但是京中总有人见过,只要有人见过,便能猜想他究竟是谁,便能知道,他来是为了什么。端王当然也能知道。”
“事关江家存亡,因此江正君无论如何都要拿到这份名单。既然知晓名单在行善寺,他就必须要悄无声息将它取出,自己不能去,于是便求助你我,这是你知道的。”
萧峤道:“对,我知道,但萧苗去取时端王已经派人将行善寺围了,难道端王也在帮他?”
“端王没有在帮他,”萧岳道,“端王大概并不知道这份名单在行善寺。所以我想,端王当时出现在那里,应该是为了一份交易。”
萧岳从书案取出江祁云最开始给他的那本书,端亲王的令牌便被正正当当放于其上。他手捏梅枝,盯着书卷看了许久,花瓣汁水顺指而下,晕染“端”字,如一汪淡淡的血珠滴落。
“那个小厮若是告密,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受江正君自己指使,二是受他人指使。但江正君那样聪明谨慎的人,怎么可能让不值得信任的人留在身边?若当真扣了这顶帽子,那便是杀头的大罪。因此我想,这个人告密必然也是计划里的一环,且是相当重要的一环。”
萧峤听得云里雾里,这才略有恍然,道:“这么说那个人真的去过行善寺?”
萧岳道:“对,他应当没说谎,这个人的确去取了毒药,只不过不是在昨日,而是在前日。”
萧岳说着,打开这卷书,从书页间摸了一阵,摸出一张已被压扁的字条。
萧峤眼尖,立即道:“这是你写给他的,我亲手送去,我知道。”
萧岳道:“你知道什么?我写的可不是‘探明行善寺’,我说是明日给他送药。我虽有行善寺的消息,但并未轻举妄动,等到你带回来他的消息后我才派萧苗去的郊外。”
他展开字条,字迹龙飞凤舞,潇洒俊秀,却并非出自萧岳手笔。萧峤不可思议地拿着字条看了一遍又一遍,终于在后面看到一行行楷,失声道:
“这是从安的字啊!他怎么会写这个?”
萧岳道:“你再看看这个。”
他将手头的书册送去,萧峤打开一看,如出一辙的行楷,秀气又不失锐利,可其中内容却触目惊心:
上面明晃晃写着某年某月某次科举谁人买□□、又是谁曾买考题买考官以图功名,洋洋洒洒有近千字,其中无一不是江祁云的字迹!
萧峤大惊失色:“这也是他写的!难道他,他他他……”
“嗯,”萧岳面不改色,淡淡道,“你从行善寺神像后取来的,的确只是一本诗集而已。名单他早便到手,只不过并非先到他手,而是端王。”
萧峤一时默然。萧岳取回书册,轻轻抚摸其上字迹,低声道:“因此我知道,他实在是太没办法。除了这里,还有谁能帮他?”
门外忽而起了大风,大抵今日又要下雪。一股冰碴顺着窗户灌入,扑到手心书册,润湿一小块字迹。江祁云现在还是有点头疼。临近眉心的地方突突跳,很快又蔓延到太阳穴,最后几乎半个头都在疼。他不得不放下手里的书,想喊小淇,喊了半天没喊到,便只好自己揉揉太阳穴。
抬手时袖口无意中落下,拂落书案上一支狼毫,但闻啪嗒一声,地板晕了一块墨汁,很快渗入缝隙。江祁云只好放弃太阳穴,躬身去取,身体离开书案时,手肘无意中往外一顶,放在手边的茶杯被轻轻碰倒,一捧凉茶倾泻而出,恰好泼到窗边盆栽土中。但见叶脉瞬间蜷缩,发出滋滋的气声,几息之间便已彻底枯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