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儿空空荡荡的，有人也已在数步以外。江祁云知道如果柳拂想要动手，那么自己定然难以逃脱。他回过身，背对湖水，盯着柳拂的眼睛。声音里如有一阵阵的波涛，掺杂着柔和的诱惑，一层层冲刷柳拂的面庞。

“你心里想着什么，念着什么，我都知道。你不过为了兄长之死而要报仇，又记恨当年我父亲并未出手相助，反而让你兄长一人承担买考题的罪名。我知道，你兄长是稀里糊涂着了人家的道。有功名便能有未来的荣华富贵，谁不想要？可到底，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曾经对你兄长是这样，对你也是这样。”

柳拂目光微动，嘴唇愈加苍白，轻轻颤抖着。他张张嘴，好半天才说：

“你说得对，可是除了这条命，我什么也没有……江尚书必然记得我兄长的容貌，我怎么可能接近他？正君，他也害了你，咱们都深受其害，你不要拦着我。若是，若是我最终能得手，我就请他们留你一命，好不好？”

江祁云道：“你错了，我的这条命一定能留下来，而你的不一定。我没有官职在身，并且是侯府的正君，又完全不曾参与当年科考舞弊，当今朝中不少大人和他们的夫郎都曾是我们的年少朋友，无论怎样，也能出来替我说句话，就好像这次联名上折请我和小侯爷和离一样。可是你呢？你有什么？在陛下眼中，你的兄长是板上钉钉的戴罪之人；在旁人眼中，你是出身卑微却不知礼数、压了正君一头的侧君。你就算能借助苏家和侯府扳倒我父亲又如何？你知道的太多了，最后甚至完全不可能看到复仇成功的那一日，自己便已命丧黄泉。”

柳拂的目光开始犹豫起来。一旦心思摇曳，他的面色便再也没有跟随江祁云前来时忧心忡忡的坚定，已被一阵空茫的慌张掩盖。

江祁云知道柳拂的心已一点点动摇。他又道：“据我所知，你与你兄长之间的感情也并不十分好。少年时你父亲险些入狱，你兄长也差点干出来联姻弟妹的事，对吗？你兄长的确买了考题，不死在牢里，也会死在刑场上。为了给这样一个人报仇，反而丢了自己的性命，合适么？”

两人隔着深秋匆匆袭过的寒风，从细密微弱的呼啸中一寸寸试探、质疑、引诱，又一遍遍将答案撕碎。柳拂在考虑着什么，他扶住树干，轻轻闭上眼，身形摇摇欲坠。就在沉默时，不远处传来脚步声。随后是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

“你们两个怎么在这儿？江正君，昭毅将军方才还在到处找你，没头苍蝇似的，好像有急事。”

来人是靳兰蓁。江祁云同靳兰蓁不算多熟，年少时仅有几面之缘，在靳兰蓁入宫后更是没怎么见过她。靳兰蓁长相端庄大气，生一双善解人意的眼睛，见谁都微微含着笑。江祁云与她见过礼，她便转头，宽容看着呆立的柳拂。

“你便是柳侧君？”靳兰蓁笑道，“本宫知道你。你现在在京中，可是好威风啊。”

柳拂这才慌慌拜下：“阿拂不敢。阿拂第一次面见皇后娘娘，失了礼节……”

“无妨，”靳兰蓁身边没带侍女，上前亲手将他扶起，摘去柳拂脸上被风吹乱的碎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转头冲江祁云笑道，“江正君，你与柳侧君共同来此，可有好多人背地里说你们的闲话，只怕你们打起来。我还说你不是那样的人，结果怎么还真把人家欺负哭了？”

柳拂道：“娘娘，正君并未欺负我。是我念及年少旧事，心想父母兄姐从未见过如此盛状、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心中有愧，不由泪下。”

靳兰蓁道：“还是个孝子呢！”靳兰蓁轻轻拉住柳拂，冲江祁云微微笑笑，道：

“昭毅将军在找你，好像要跟你说什么，你快去。柳侧君就先在本宫这儿，我同陛下求一道旨，带他去御花园看看，小侯爷也放心。”

柳拂两只眼睛慌张抬起。

“不，不，娘娘，尊卑有别……”

靳兰蓁笑道：“无妨，你当是本宫恩宠，旁人不会说什么的。”

皇后既已发话，江祁云也只能拜下。他离开湖边，看到不远处萧峤正在等他。此时朝臣那边的宴席似乎要进尾声，只听得巨钟嗡一声长鸣。萧峤看他过来，便也匆匆跑来，大声道：

“你到哪儿去了？我刚一直在找你！李承又出事了！”

四下有几人目光望来，江祁云连忙让他噤声。萧峤喘两口气，放轻声音，愤愤地说：

“他刚刚又在席上收了个哥儿，你知不知道？”

江祁云看他神色匆匆，本以为有什么大事，谁料却听得这么一句话，一时间不知是荒谬还是烦躁，只能无奈道：

“他是什么德行，你萧彻明也是清楚不过。收个哥儿怎么了？也值得这么匆忙把我叫回来？”

萧峤道：“何止！他和我大堂哥打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