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祁云目光流转,只轻轻闭了一下眼睛,便又露出此生从未有过的温柔和蔼的微笑,道:“从长州口到京城,路上将近有八百里。先过水路,又过山路,最后从浥水穿过,又走陆路到此,想必也是吃尽了苦头。如今来了京城,可得好好享受享受。”
柳拂本一直看着他,脸色倏地发白。
“阿拂,阿拂听不懂正君在说什么……”
江祁云淡淡道:“你根本就不是泷江府的人,对吗?弘晟二十八年,泷江府横遭五年大旱,阙川县是受灾最为严重的几个县之一,过了数年才慢慢恢复元气。按照小侯爷的说法,你是弘晟二十九年生人,八岁被卖,离家时久旱无雨,河水尽干,你到哪去见船舶停靠景象,又去哪里摸鱼?”
柳拂道:“离家时阿拂年纪还小,也许忘了家乡是否为泷江府……”
江祁云道:“你从南方被卖来,当年那边可是无一幸免。”
柳拂道:“我,我的年龄……”
柳拂已有些说不出话。廊下,只有两人在的小角落周围暂时一片安静。萧峤飞累了,朝着江祁云挥手,柳拂忙道:
“正君,昭毅将军在叫你。”
江祁云慢悠悠道:“嗯,我听到了。不过阿拂,若我现在过去,或者他来找我,你不会将我们之间的谈话如实告知苏丞相吧?”
这下,柳拂是真的浑身一颤。他望着江祁云,神色奇异,嘴唇微微有些发白。半天才说: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江祁云道:“你和你兄长的容貌真的很像,难道从未有人提起?只是我没想到你竟然能下如此血本。跟着小侯爷过日子,可不算好选择。”
柳拂如有雷击,立在原地。李承为他做了一套好袍子,本就肤色白得发光,如今更是亮得几乎暗沉,叫人分不清明暗。
江祁云看着他苍白的面容,这张脸慢慢地与记忆深处那一瞥完全重合。他很少质疑自己的直觉。在加以观察和调查后,他只会更相信自己最初的直觉。
几年前,他那个远方堂哥为了能够科举中第,特来求江尚书能够开恩,请主考在诸多学子中拖带一两条“漏网之鱼”。
那时,拜会的人中,就有一个脸色也如此苍白的青年男子,他的体貌、特征,在江祁云见到柳拂的第一面时便又在记忆中缓缓浮现。
后来东窗事发,江尚书弃卒保车,为扯开关系,将自己的侄儿和几人亲手送入大牢。不几日弘晟帝病危,江尚书又趁乱令人潜入牢中,把这几个人都匆匆弄死,死得稀里糊涂。
李平熙登位后这件事也不怎么再提,江祁云都快忘了,也没想到几年之后,旧事重提。
一刻钟后,江祁云借口有些头晕,拉着柳拂到另一边透气。萧峤要过来找他,看江祁云和柳拂站在一起,也停了步子。柳拂低声道:
“看来你也将我的身份告诉昭毅将军了。”
“他生来聪明,未必没有看出,”江祁云扶着栏杆眺望远方,淡淡道,“当年你兄长来拜见我父亲,按理来说我不该知道,但那时我恰好经过前院,匆匆瞥了一眼。当然,我父亲也不该见,见了便是惹祸上身,不然我也不必落到如此地步。”
“你兄长当真买了考题,科考舞弊,板上钉钉。也是运气不好,叫人抓个正着,陛下要杀鸡儆猴,就算是我父亲也毫无办法。”
柳拂道:“当年我兄长去求你父亲,你瞥他一眼便记住了他的脸?”沉默半晌,他终于叹道:
“偏偏就是小侯爷,偏偏小侯爷的正君就是你。也是我命中该有。”
两人又沉默了很久很久。江祁云回头略瞥了柳拂一眼,道:
“你也不用紧张。我知道,你不是冲着我来的。当年科考舞弊闹得沸沸扬扬,你我都被拉入泥潭,若想报仇,也是常事。但是你不应该依附于小侯爷。李承此人,聪颖透彻不足,而心狠手辣有余。不要认为他宠爱你就不会杀你。但凡有一日,你在他面前已再无用处,便是你性命垂危之时。”
柳拂喃喃道:“嗯,我知道。他对我好,不过看我年少清秀,还有些玩头。反倒是正君这般待我,既没有冷嘲热讽,也没有施以虐待。若你不是江尚书的儿子,我该感谢你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