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安坐在江祁云对面的，就是这样一双眼睛。甚至不必观察他的肤色、容貌以及身形，甚至是脸上定有的某些可以用作辨认的特色，都已不值一文。

只有这双眼睛。

萧峤看看左，看看右，又一拍手，笑道：“哎，我是下去还是不下去？一个是我堂哥，一个是我好友，我是哪个也割舍不得，哪个也得罪不得。要是你俩谁惹了谁生气，可不许怪罪到我头上。”

萧岳瞥了萧峤一眼，道：“你留着。我和江正君有正经的话说。”

萧峤道：“这事儿也和我有关系？”

江祁云道：“有关系。”

他慢条斯理收了袖子，从窗边微微侧目，并未直视萧岳，而是以一个略略倾斜的角度观察着他的神色。

“萧大将军莫不是也想让江某和离？”

“不敢，”萧岳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和离与否，是正君自己的选择。自是与萧某毫无关系。”

萧峤一听急了，忙道：“怎么就没关系？出门前你明明说——”

江祁云想也不想立即打断：“我不能和离，是因为我父亲不许。当年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非如此，我也没有能攀上小侯爷的机会。得今日之辱，也是祁云自己选的，和小侯爷无关。”

说话间，他掀起窗帘，往车外看了一眼。此处并非他回家的路，而是停在一条河边，入眼清幽，明显已经到了郊外。

萧岳似乎看出他的心思，道：“正君急着上车，倒是忘了看看车夫是谁。”

江祁云似笑非笑：“大将军纡尊降贵，祁云也是开了眼。”

“若我不这样做，只怕正君看也不会多看我一眼，”萧岳道，“方才在亭中，我知道正君的意思，也只有我知道正君的意思。”

萧岳的眼睫毛好似铁铸一般，江祁云看了他半天，它们却怎样也不肯眨一眨。但是这时，他的心里却从未生出如此趣味。萧岳的脸在他眼中依旧是陌生的，但是这双眼睛却已在短短两次见面后成为熟友，足够叫他一眼看透。他说：

“大将军以前见过我？”

“嗯。”

“大将军以前莫不是去过江家？”

“嗯，”萧岳顿了顿，又说，“那时正君年纪还小，大概是对我没有印象。”

江祁云微微抬起下巴，盯着萧岳看了一会儿，缓缓道：“这么说，大将军早在十年前，便已与我父亲有交集？”

萧岳道：“十二年前为修水坝，家父曾与江尚书共签奏折，联名上疏。”

“萧家乃开国元勋，心系天下，满门忠烈，祁云好生佩服。”

“可抵万军却败给一人，萧某也有自己的苦恼，”萧岳道，“未报理想万死不辞，这是萧家的家训。”

“……也是萧某的真心话。”

这时，他的眼睛才终于眨了眨。如同掀来一场风暴，江祁云突然感到胸前有什么东西紧随他的睫毛，重重垮了一垮。

他原本一直侧着脸，如今总算转过头看着萧岳。车内沉默很久很久，江祁云才缓缓开口道：

“婚事是陛下亲赐，有圣旨在案，不可随意和离。虽然我与小侯爷貌离神离，又三年无子，若是诸位当真出面替我求情和离，的确并非不可能。”

萧峤眼睛一亮，正要说话。赶在他前，江祁云又立即道：

“但是万万不可。陛下年少，朝中重臣太多，互相掣肘，万事都要多多小心。今日诸位替我江祁云在陛下面前求情，明日诸位必然不是屈平既绌，就是人头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