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岳身长体壮,往江祁云面前一挡,连带身后的萧峤和苏砚都被挡得严严实实。岸上数人有目光投来,纷纷等着看好戏。这个角度,李承看不到半分江祁云的脸,相当于他正要上前,却半途被一面墙忽的拦住,无论怎样也绕不过。
李承向左向右,萧岳不必行动,站在原地,就足以将他的目光全部挡住。李承脸色本就沉,如今更是难看,握紧拳头。
“萧大将军,”李承道,“怎么,为了一个哥儿,你要与我侯府为敌?”
“这世上没人能有小侯爷说的这么重要,”萧岳的语气不咸不淡,“只是江正君和峤儿关系素来好得很,小侯爷又不是不知道。如今好不容易能够出来一聚,多留一阵,倒也不至于落到如此下场。”
李承眼皮一翻,露出权贵常有的傲慢神色。他各自不矮,只于萧岳面前仍然得抬起头来望,将萧岳从头到脚打量一番,没有说话,从眉间溢出些许郁气,盯着萧岳看了半晌,冷哼一声,搂着柳拂,转身离去。
萧岳一直站在亭口,等到李承和柳拂的身影都彻底消失后才转过身。萧峤双眼亮亮地望他,萧岳也没吭气,沉默无声走回角落里,伸出手,示意三人继续交谈。
萧峤一笑,瞥了江祁云一眼,见他依旧面容低垂,笑容就又淡了下去。
李承闹这一通,无论如何,诗会也必然没有之前那样轻松愉悦。原本打算玩一整日,现在匆匆忙忙,熬了半日便纷纷告辞。
精心准备的诗会却被李承突然搅乱,苏砚的脸色也不是很好。只是他自小便颇有贤名,从不随意怪罪他人,送走一个个夫郎时,还道:
“今日之事,请诸位不要放在心上。这是苏某的过错。苏某邀请了小侯爷,却在席上失礼,是考虑不周。若下次再有这样的集会,还请各位赏脸前来。”
语罢,他面露忧愁,冲着众人深深一拜。忙有人说:
“文止,旁的不说,你肯邀请我们,也是我等大幸。只是今日实在不好再留……”
苏砚道:“唉,唉,我也知道。宣定侯如今圣眷正浓,陛下亲以‘伯父’称呼,诸位的顾虑,苏某都懂。只是从安也是小侯爷正君,也是苏某好友,是万万不可不请的。他在府中本就郁郁成疾,咱们得多给他宽宽心。”
李承突然到来,的确把所有人都惊了一跳。论人缘,他和江祁云完全没法比。他从来看不起哥儿和女子,遑论与之交谈,而江祁云与他们不少也是从小便有交集,很多人虽然顾忌他的家世,却也同样佩服他的才情。听苏砚这么说,一个夫郎便立即接道:
“对,没错!咱们和从安都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他是什么样的人,咱们还不知道?”
另一个道:“我看从安和小侯爷这日子过得也是一团糟,看他家新来的那个侧君……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要是能叫他们和离,从安脱离苦海,对咱们来说也是一件大善事。”
“对!我也是这么想的,与其让他在这儿吃一辈子的苦,还不如就此和离。离开侯府,在江家也能大展宏图,当时多少人说他有状元之才,现在也没地方施展!文止,你怎么想?你做不做?”
“想”什么,“做”什么,几人不必明说,心中完全清楚。苏砚依旧报以微笑,面上流出些许欣慰神情,拉住了最近的那个夫郎的手,温声道:
“我就等你们说这些话。那时也是我被蒙蔽了双眼,还以为他真的是从安的良人……唉,以前的事情,现在就不要再说了。咱们自己有官职的、或是夫君在朝上能说得上话的,都一同上折子请陛下赐从安和小侯爷和离,如何?”
几个夫郎一口应下,眼珠却微微转转,明显也并未完全相信。其中一个试探道:
“只有咱们,恐怕理由也不充分。而且江尚书……”
“从安是江尚书的儿子,儿子要和离,家中当然不能不管,”苏砚笑吟吟道,“咱们只是为了从安,又不涉及朝堂,仅为好友此生能否如愿。成了,从安当然就能脱离苦海,咱们也算做了一件善事;若是不成,也不枉咱们这么多年和从安的交情。折子一堆上去,陛下定然会问当父亲的,江尚书如何作答,当然与我们再无什么关系。”
此话一出,几个夫郎才终于露出些许笑容,点一点头。几人又简单说了两句,纷纷行礼告辞,离开时其乐融融,哪怕平常偶有龃龉,也仿佛在这时有了共同的秘密。
----
萧峤和江祁云是最先走的。侯府的马车在门口等着,萧峤不想江祁云自己回去,硬是缠着他上了车,要陪他一程。
上了车,萧峤便迫不及待道:“祁云,方才小侯爷都那样对你,你怎么一声也不响……真是可恨!就算不喜欢,你也至少是他的正君,他这样不顾及你的感受,还带着个……带着个这样出身的侧君来驳你的面子!要我说,不过便不过了,咱们又不是非他不可。天底下的好人多了去,你和他和离,我给你介绍一个更好的,如何?”
江祁云坐在窗边,身形随着马车行走微微摇晃,没了方才黯然神伤模样,神色平静,语气随意:“他可是小侯爷。他不好谁还能更好?如今世道,若要成亲,不就是看个家世。就像他们说的,可保一世的荣华富贵么。”
萧峤道:“我可不信你只要荣华富贵。再说了,这东西又有什么值钱?最是简单。我这儿就有一个。”
江祁云抬起眼皮,状若疑问。萧峤神秘一笑,压低声音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吱呀”一声轻响,马车突然停下。随后车身一斜,一人拉开车门,掀帘而入,两步跨至面前,从容坐定。
萧岳有一双狭长锐利的眼睛,像狼或猛虎,也可能是江祁云曾在书上阅读过的某样猛兽,已然化作一种印象,而并非是具体的什么东西。以前江祁云曾经听家里的长辈讲过战场上的故事,说真正的猛将能一人震慑万军,无需一枪一箭,只需要一眼。他的目光必可穿透茫茫黄沙,于万人中寻得他的目标,哪怕它已沉醉于悠悠云海,哪怕即将上天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