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祁云不再说话。他的目光依旧落在书上,思维却因小淇这句话飘出去很远。当日迎亲,父母百般叮嘱,到了侯府势必小心谨慎,不要被人捉住把柄。
母亲拉着他的手垂泪道:“祁云我儿,若非那苏氏子做局,何须我儿与这样的人成亲。只是你父亲的确十分需要宣定侯的助力,关乎我江家上下十几口人性命,我儿必然多多留心,不要同世子有冲突,切记切记。”
自己那时是怎么说的?似乎也没说什么,只是点一点头。有些话,不必出口也明白,苏青梧自从三年前拜相,如今已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三年间,利国利民的好事倒也做了些,只是更多时间用于争权夺利扩展势力,不惜残害忠良,朝中竟有大半朝臣的立场已偏向苏相。
苏相有幼子,也是刚弱冠,与他年纪差不多,叫苏砚,也是个哥儿。生来一张芙蓉面,为人却是十分阴险狡诈,背地里下了不少狠手,不愿与苏青梧为伍的江尚书便被因一时疏忽,被他打了个跌。
江祁云与苏砚算不上陌生,的确有同窗之谊,两人少年时一同读书,彼时江祁云就知道他不是省油的灯。
那时他们有个共同的朋友叫萧峤,是现在定远大将军萧岳的堂弟,当时在将军府暂住。萧峤心思活络,虽寄人篱下,但是心善嘴甜,哄得老将军和老夫人高兴得很,不拿他当侄儿看,反倒相当于半个儿子。
只是虽然在将军府吃得开,在京城却未必。这些个小哥儿各有各的阳关道,门一关就不许外人进来,萧峤在官学里很是尴尬,认识江祁云和苏砚前,常常独来独往。
有人看他从小长在乡野,和京中贵公子都不熟,就常受欺凌。一次吏部侍郎小儿子庾忆白非说萧峤偷了他最喜欢的玉佩,叫人到书案上一阵乱翻,果真翻出来他的玉佩。
庾忆白嚷嚷着要叫人拿下萧峤,江祁云本想出手相救,但苏砚却先行一步,叫庾忆白看看自己书箱。
庾忆白在书箱中又发现了自己的玉佩,十分尴尬。苏砚笑着说:“庾兄的玉佩,我也是见过几次,在珍品阁几两银子就能买一只,算不上什么贵重东西。你能有,萧峤弟弟当然也能有。萧家三代忠良,一块玉佩还是买得起的,倒也没有必要偷别人家的。我看,就是庾兄自己记错了,才闹出如此乌龙。”
庾忆白虽然不满,却也无可奈何。事后萧峤自然也同苏砚成了朋友。后来苏砚还告诉他,这些京城贵子无甚可怕,很多都是外表光鲜亮丽,内里草包一只。
相处多了,萧峤深以为然。从军出征前常拿此事与江祁云说道,希望他可以同苏砚更进一步交谈。只是江祁云不知为何总与苏砚做不到如何亲密,两人彼此总如云雾相隔,无法交心。
萧峤和苏砚关系好,自然而然,将军府和苏青梧的关系也就不错。后来吏部侍郎连降三级,庾忆白离开官学转到家塾,临行前对江祁云说,以前萧峤经历的好多委屈,其实都是苏砚的手笔,那块玉佩本来也不是他的,是苏砚的,要江祁云千万不要上他的当。
庾忆白是怎样的人,又有怎样的胆,江祁云心中非常清楚。他没说信也没说不信,那时萧峤也已不在京城,无从查证,便放下此事,以待日后再说。
谁想不等查证,忽而一桩科场舞弊案惊动朝野。弘晟二十五年,有人写匿名信向当时的主考官方时举报考题泄露,有数十名考生夹带入场,且早有买通考官等罪行,其中牵涉众多。
弘晟帝大怒,当场逮捕并搜查所有考生,且调查各个官员,拔出萝卜带出泥,从副主考魏在庭开始,彼此攀咬,六部全有参与,从朝堂到乡野无一不全,竟然牵涉出数百人。连一些一品二品大员都有牵扯,无论利益亲缘,都深陷泥潭。
弘晟帝本就是上了春秋的人,被此一击更是惊怒交加,重病不起,下令严惩。朝中人人自危,而江祁云的父亲江斯明因为侄儿牵扯其中,无奈之下请求当时朝野如日中天的宣定侯,后来宣定侯被苏青梧怂恿,要了一个儿子,称必会保护江家。
但谁也没想到的是,江祁云刚嫁到侯府没有一月,弘晟帝在一个雨夜忽而病重,就此驾崩。
弘晟帝儿子不少,纷纷对帝位虎视眈眈。太子五年前离奇去世,弘晟帝本就多疑,如今更认定太子之死必然是其他儿子所为,诸位皇子无诏不得靠近。唯有最小的儿子李平熙因为母妃受宠、心思纯善,是弘晟帝从小看到大的,被弘晟帝留在身边,帝驾崩后人心浮动,苏青梧等人作为顾命大臣,将李平熙推上皇位。
李平熙登位后,要稳定朝局,就要尽可能避免朝臣间的争斗,故而沸沸扬扬的舞弊案最后也只是斩了带头的几个,草草了之。江斯明更是除了罚俸一年外没有任何其他的惩罚,宣定侯收礼没办事,自是占了江家的便宜。
江家提心吊胆半年,白搭了一个儿子进去,心中很是后悔。只是覆水难收,只能眼睁睁看着李承在有了正君后又作威作福,接连纳些个侧君进去,也无可奈何。
对此,江祁云比旁人要更清楚。只是他从来不管,也不在意,整日在侯府中走流程,看不出半分伤心难过。
李承在厢房折腾了多久,江祁云就睡了多久。次日他神清气爽起来,看那头李承还没动静,便先去给老侯爷奉茶,随后用了早膳,带了小淇和几个侍卫,打算出门。
几日前大将军班师回朝,萧峤也在其中。早在边关他便隔月来信,约了几次出游。侯府虽然也不太乐意他总是出门抛头露面,但碍于江祁云在其他方面又做得无可挑剔,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此时尚算清早,天光自窗缝泄入,随着马车摇摇晃晃。江祁云坐在马车中,被云纱遮挡,膝上放一本书,正在翻阅。窗外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又被侍卫从外侧身挡住。
原本马车行进从容,忽而一顿,骏马嘶鸣一声,急停在路中间,晃得江祁云往前踉跄了一下。
他微微皱眉,合上书,隔着门道:“怎么了?”
侍卫道:“正君恕罪,方才迎面而来一辆马车,正与咱们对上。看车徽,似乎是定远大将军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