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武三年六月,定远大将军萧岳班师回朝,沿途百姓箪食壶浆、仰慕不已,京城中更是欢饮达旦、万人空巷。
大梁帝王李平熙盼这日已经盼了足足四年。四年前,先帝宾天,十九的他初登基,朝政本就不定,又逢兄弟手足相残,刚坐上的皇位风雨飘摇,随时有被推翻的可能。
恰此时北狄又犯大梁边境,西北三州半年内皆入敌军手,大为危急。无可奈何之下,只能请萧岳再次出山,并封定远大将军,出征西北,平定北狄祸事。
萧岳出征时,已经二十七岁。归来后年过而立,面上已有多年征战在外的风霜痕迹。大军过京城街道,百姓夹道欢迎,欢呼声不绝于耳。李平熙吩咐礼部必然要以臣子最高规格迎接萧岳,故而沿街敲锣打鼓,唢呐开道,几展龙旗飘摇头顶,为大军指路。
甚至沿街不少秦楼楚馆都有年轻男女探头望来,热闹一时无两,人人都为终于平定的江山欢欣鼓舞,更准备一睹这位年轻的大将军风姿。
萧岳的确年轻。他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行走于大军之前,面色冷凝,下颌紧绷。从这张脸上看不到多少微笑神情,甚至会让人感觉他也许生来就不会微笑。萧岳的面部线条是十分刚硬的。从额头到颈间,每一寸都如刀刻斧凿,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抵挡住西北黄沙,左眼眉骨一道伤痕,因经年累月风霜侵袭已经有些发白,四周肌肤微微皱起,使得这道疤痕似乎狰狞,又有些别样风味。
嘉武帝李平熙于皇城门口亲自迎接。到御道前,尚未跨入,萧岳便已翻身下马。他披风凛凛,大跨步向前走,文武百官已经守候于前,萧岳看也不看,摘下头盔,在李平熙来扶时干脆下拜,沉声道:
“臣萧岳不辱使命,幸而未令陛下失望。”
李平熙眼含泪光,连声道:“有大将军在,我大梁可保万世平安。快快请起!”
萧岳班师回朝,又被皇帝和朝臣百般称赞,也可称一段佳话。总之,于萧岳而言,他已做足礼数,平定西北后,自己将有很长一段时间可以居住在京城,自然而然,便能做自己的事情。
为萧岳的接风宴足足持续了三日。三日后,尘埃落定,萧岳迫不及待卸甲归家,将军府中,父母已在门口等候。
萧岳出身将门世家,父亲便是将军,十五岁上战场,在儿子已能替代自己后更是坚持又上阵五年,才回家养老。母亲是京城内一户大户人家的大家闺秀,温柔贤淑,将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于丈夫三十年同舟共济,如今也陪伴在老将军身边,含泪微笑看自己的儿子归家。
萧岳回来,自然要先和父母寒暄两句,询问家中境况。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相携进屋。老夫人连忙让人去布宴,要为萧岳好好接风洗尘。萧岳忽而沉了面容,扑通一声跪下,对着父母二人道:
“儿子从西北归来,心中除了念及家中,还有一事,求父母成全。”
老夫人忙道:“岳儿,有什么事不能站着说?你如今立了泼天的功劳,就算是要天上的星星,爹娘都想办法为你取来……”
萧岳不肯起身,直盯母亲双眼,一字一句道:
“儿子想娶江家三公子江祈云为正君!”
“啪”一声,老夫人手中茶杯落到地上,摔个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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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定侯府内吹吹打打,也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左右两只石狮子都挂了红绸带,如春风拂面,喜气洋洋。
世子李承身着一身红衣,亲在侧门迎轿,这是他纳的第四房侧君。与之前的两房都不同,这位出身不算多么清白,来自于京城最大的秦楼水月苑,是楼里的头牌,李承谈事的时候睡过几次,很是喜爱,三百两银往外一赎,就成了宣定侯世子的第四房侧君。
世子爱好特殊,最喜欢身量纤细、容貌清秀的哥儿。府内倒也有女子,不过多为侍妾与通房。算来后院也已有十几人,连从弟李平熙的后宫现在也不过五人。
家中倒不阻挠他纳侧君,只是前几个还都是正儿八经人家的孩子,这个却是个秦楼出来的哥儿,老侯爷只怕闹得府内鸡犬不宁,骂了几回,但李承从不肯听,无计可施,也只能随他去了。
当夜,喜烛高照,被翻红浪。李承正君江祁云坐在榻边,正在读书。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三四年纪,已去冠,长发垂落肩头,身着寝衣,准备入眠。京城的六月天已经十分燥热,屋内放好了冰块,却还需要将窗户打开一扇。窗外传来丝丝蝉鸣,月光倾泻,夜风吹来,隐约有些湿黏凉意。不远处听雨阁传来隐隐欢笑。江祁云只是抬抬眼皮,没作理会。
小厮小淇就在旁边候着。原本也是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装听不见,可那头声响越来越大,欢笑和喘息交织在一起,几乎连李承的声音都听得清,小淇也忍不住抬头,犹豫了一下,伸手要关窗。
江祁云头也不抬,淡淡说道:“不必。盛夏天热,开着窗还能吹吹风。等到睡觉时再把窗户关上。”
小淇愤愤道:“世子也真是的,纳便纳了,要便要了,正君也没说什么。但做那事儿,也不避着点人!”
江祁云道:“他是宣定侯世子,侯府便是他家,他到哪里去避着人?有什么必要避着人?又要避着什么人,难道要避着我?”
小淇道:“不是避着正君,是避着江家的三公子,避着江家日后在朝堂弹劾他一本的权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