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承影下马,叩响门环。
许久,门才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是梁府的管家,姓周。
周管家认得赵承影,脸色变了变,还是开了门:“赵大人…请进。”
“梁都知在吗?”
“在,在书房。”周管家引他穿过庭院,压低声音,“大人,都知这几日心情不好,您…”
“我知道。”赵承影打断他。
书房里烧着地龙,温暖如春。
梁师成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个暖炉,闭目养神。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见赵承影,脸上堆起习惯性的笑:“哟,赵编修,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西北风。”赵承影在他对面坐下,也不客气,“梁都知应该知道,张邦昌他们要动手了。”
梁师成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下来:“赵编修这是何意?张相国忠心为国,与咱家何干?”
“孙太监死了。”赵承影盯着他,“死在废弃军营的地窖里,被朱砂烧成了灰。”
梁师成捧着暖炉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孙大伴…是为国捐躯。”他慢慢说,“那夜金人细作作乱,孙大伴率人围剿,不幸殉国。陛下已经下旨褒奖,追封为…”
“梁都知,”赵承影打断他,声音平静,“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孙太监是你的人,他背后是谁,你我都清楚。完颜赫连死了,但他留下的种子还在。张邦昌和他们勾结,你想必也知道。”
梁师成不说话了,只是慢慢摩挲着暖炉。
“张邦昌答应,事成之后,许你江南三路监军,外加黄金万两,美女十名。”
赵承影继续说,每说一句,梁师成的脸色就白一分,“但他没告诉你,金人要三十名帝姬宗女,其中就包括…顺德帝姬。”
梁师成猛地抬眼。
“梁都知在宫中经营数十年,对顺德帝姬,想必也有几分香火情。”
赵承影放缓语气,“她母亲王贵妃,生前对你有恩。王贵妃病逝时,托你照看帝姬。这些,下官没说错吧?”
梁师成盯着他,眼神像毒蛇:“赵编修查得很细。”
“下官只是不想让忠良之后,沦为金人玩物。”
赵承影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放在桌上,“这是张邦昌与金使往来的账目副本,真正的原件,下官已藏于安全之处。
若张邦昌事成,第一个要灭口的,恐怕就是梁都知你,毕竟,你知道的太多了。”
梁师成扫了一眼名单,额头渗出冷汗。
那上面详细记载了每次贿赂的时间、地点、数目,还有张邦昌亲笔签收的印记。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赵编修想要什么?”他问,声音干涩。
“两件事。”赵承影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我要张邦昌与金人勾结的确凿证据,能呈到御前,让他永不翻身。”
梁师成沉默。
“第二,”赵承影继续说,“初五,金人要三十名帝姬宗女出城为质。我要你,在名册上做手脚。”
梁师成瞳孔微缩:“怎么个做手脚法?”
“名单照给,人…一个都不给。”赵承影声音压得很低,“把帝姬宗女全部藏起来。”
“这…这是欺君之罪!”梁师成失声道。
“张邦昌卖国,不是欺君?”赵承影冷笑,“梁都知,事到如今,你还有退路吗?
要么跟我合作,保住帝姬,扳倒张邦昌,将来论功行赏,少不了你一份。
要么…等着张邦昌灭口,或者等着我把这份名单送到李相公病榻前。”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李相公虽病着,但还没死。他若看到这份名单,你说,他会怎么做?”
梁师成脸色煞白。他太了解李纲了,那个老头子,眼里揉不得沙子。
若知道他与金人勾结,别说江南监军,怕是九族都难保。
书房里死寂,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良久,梁师成颓然瘫在椅子上,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你要的证据…在张邦昌书房暗格里,左边第三个抽屉,底板是活的,里面有个铁盒,钥匙在他妾室王氏头上那根金簪里。”
赵承影记下。
“至于帝姬名册…”梁师成苦笑,“初五子时,金使会在城门外接收。护送的是张邦昌的侄子张俊,带三百禁军。
咱家…咱家可以设法拖住张俊,但最多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内,你必须把人送出城。”
“一个时辰,够了。”赵承影起身,“梁都知,合作愉快。”
他转身要走,梁师成叫住他:“赵编修。”
赵承影回头。
“你就不怕咱家反水?”梁师成盯着他,“咱家现在就可以喊人进来,把你拿下,交给张邦昌。”
“你可以试试。”赵承影笑了笑,眼中金色光芒一闪而逝,“但你猜,是你的人快,还是我的剑快?”
梁师成想起孙太监被烧成灰烬的惨状,打了个寒噤,不再说话。
赵承影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良久,梁师成长长叹了口气。
“后生可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