闰十一月初四,雪霁初晴。
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汴京城仿佛披上了一层银装,掩盖了污秽,也掩盖了血腥。
但掩盖不了饥饿。
城西粥棚前排起了长队,百姓们揣着碗,眼巴巴望着那口大锅。
锅里的粥越来越稀,米粒可数。
负责施粥的衙役有气无力地搅动着勺子,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下一个!”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者颤巍巍递上碗,衙役舀了半勺稀粥,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手,抓住了衙役的手腕。
“这粥,喂鸡都不够。”说话的是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脸上带着病态的潮红,眼神却亮得吓人。
是陈东。
衙役皱眉:“陈太学,您这是…”
“我问你,官府拨下来的粮呢?”
陈东盯着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户部账册上,每日应有一百石米施粥。这一百石米,就熬出这清水汤?”
衙役眼神闪烁:“这…这小人哪知道?小人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陈东冷笑,一把夺过勺子,在锅里搅了搅,舀起一勺,几乎全是清水,寥寥几粒米沉在勺底。
“奉谁的命?克扣赈粮,中饱私囊,你们好大的胆子!”
排队的人群骚动起来。有人认出了陈东,高声喊道:“是陈太学!陈太学为我们做主啊!”
“对!我们要见官!”
“把贪官揪出来!”
群情激愤,衙役慌了,想要抽回手,却被陈东死死抓住。
旁边几个衙役见状,提着棍子围上来:“陈太学,您别为难小人…”
“为难?”陈东猛地提高声音,“是你们在为难百姓!是你们在要他们的命!”
他转身,面对人群,举起那勺清水:“乡亲们!看看!这就是朝廷给我们的赈粮!
一百石米,熬出这样的粥!那些米去了哪里?进了谁的腰包?!”
人群怒吼起来,往前拥挤。
衙役们挥舞棍子,试图驱散,但人越聚越多,很快将粥棚围得水泄不通。
消息很快传到皇城司。
赵承影正在校场看曲端操练士卒,说是操练,其实只是列队走步。
粮食不足,士卒们饿得前胸贴后背,哪有力气训练?
听到陈东带人围了粥棚,赵承影眉头一皱:“胡闹。”
“要不要派人去?”曲端问。
“去,但不要动粗。”赵承影想了想,“把陈东请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他若不来呢?”
“他会来的。”赵承影看着校场上那些面黄肌瘦的士卒,“他不是胡闹的人,这么做,必有缘由。”
曲端领命而去。
半个时辰后,陈东来了,一身狼狈,儒衫被扯破,脸上有淤青,但眼睛亮得吓人。
看见赵承影,他第一句话就是:“户部侍郎周廉,贪了赈粮,至少三百石,藏在城东私宅的地窖里!”
赵承影盯着他:“证据呢?”
“我亲眼所见!”陈东激动地说,“昨夜我跟踪周廉的管家,亲眼看见他从官仓运出十车粮食,运进周廉私宅!
我今早去粥棚查证,果然,粥稀如水!承影,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你不能不管!”
赵承影沉默。
他知道陈东说的是真的。
围城月余,粮食短缺,正是贪官污吏上下其手的好时机。
但他现在不能动周廉,周廉是张邦昌的门生,动他就是打张邦昌的脸,就是彻底撕破脸皮。
明日的计划,还需要张邦昌“配合”。
“此事,我会查。”他缓缓说,“但眼下不是时候。陈兄,你太冲动了。”
“冲动?”陈东瞪大眼睛,“三百石粮食!能救多少人命!你让我等?等到什么时候?等到百姓饿死?等到汴京城破?”
“等到明日。”赵承影说。
陈东一愣:“明日?明日怎么了?”
赵承影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积雪的校场,声音很低:“陈兄,你信我吗?”
他喉头滚动,良久,缓缓点头:“我信。”
“那你就听我一次。”赵承影转身,看着他,“明日之前,不要动周廉,不要动任何张邦昌的人。等到明日,一切都会有结果。”
“什么结果?”
“要么,张邦昌倒台,贪官伏法,粮食归还。”赵承影顿了顿,“要么,汴京城破,你我皆成亡国之奴。”
陈东脸色煞白。
“所以,陈兄,再忍一日。”赵承影走到他面前,按住他的肩膀,“明天我让你亲眼看着,那些蛀虫是怎么死的。”
陈东盯着他,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打了个寒噤。
他感觉眼前的赵承影变了,不再是那个温文尔雅的书生,而像一把出鞘的剑,寒光凛冽,随时准备饮血。
“你…你要做什么?”他颤声问。
“做我该做的事。”赵承影松开手,转身,“曲端,送陈太学回去。派两个人保护他,明日日落之前,不许他离开太学一步。”
“赵承影!”陈东怒喝,“你要软禁我?!”
“是保护你。”赵承影头也不回,“陈兄,你太正直,也太冲动。明日汴京城会流很多血,我不想让你看见。”
曲端上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东看看曲端,又看看赵承影的背影,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悲凉。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拂袖而去,“赵承影,我看你能翻出什么浪来!”
脚步声远去。
赵承影站在原地,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陈东会恨他,会怨他。
但他别无选择。明日的计划,不能有任何意外。
陈东这样正直而冲动的人,是最好的朋友,也是最坏的盟友。
午时,赵承影去了李纲府上。
李纲的病更重了,时昏时醒,醒时也说不了几句话,只是抓着儿子的手,反复念叨:“守城…守城…”
李仪红着眼圈,对赵承影摇头:“太医说,父亲这是心病,药石罔效。除非…除非城外援军到了,或者金人退了。”
赵承影默然。
援军?
西军被金兵阻在黄河以北,寸步难行。
勤王军还在路上,粮草不继,行军缓慢。指望他们,不如指望天降神兵。
至于金人退兵…完颜宗望正忙着接收割让的三镇,哪有退兵的道理?
他巴不得宋廷内乱,好坐收渔利。
“李相公的病情,不要外传。”赵承影嘱咐李仪,“尤其不能让张邦昌他们知道。”
“我省得。”李仪点头,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赵大人,父亲昏迷前,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虎符,铜制,巴掌大小,刻着繁复的花纹,入手沉甸甸的。
“这是…”赵承影瞳孔微缩。
“京畿禁军的调兵虎符。”李仪声音压得更低,“父亲说,若事有不谐,凭此虎符,可调动三万兵马。虽然…虽然现在可能没那么多人了。”
赵承影握紧虎符,冰凉的铜质硌得掌心生疼。
李纲把这东西给他,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这是托孤,也是托城。
“告诉李相公,”他将虎符贴身收好,一字一句,“承影在,汴京在。”
李仪深深一揖。
离开李府,赵承影没有回皇城司,而是去了城西一处僻静的宅院。
那是苏幕遮留给他的地址,说是隐世派在城中的据点。
宅院很普通,青砖灰瓦,门前两棵枯树。赵承影叩响门环,三长两短。
门开了,开门的不是苏幕遮,而是个十三四岁的小丫鬟,梳着双丫髻,正是那日在醉月楼见过的那个。
“赵公子。”小丫鬟福身,“娘子在等您。”
赵承影跟着她进去。宅院从外面看普通,里面却别有洞天,假山流水,亭台楼阁,布置得雅致非常,与醉月楼的奢华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