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尘子和苏幕遮都在丹房内。玄尘子在调配药汤,苏幕遮则坐在窗边,擦拭着那对银色短刀。
“做噩梦了?”苏幕遮头也不抬。
赵承影点头,撑坐起身。断骨处传来剧痛,但已能忍受。
“正常。”玄尘子将最后一味药材投入鼎中,药汤翻滚,冒出青烟,“焚血丹会勾起心魔,你梦见的,是你最怕变成的样子。”
“我会变成那样吗?”
“问你自己。”玄尘子转身,将第三只玉碗递给他,“服下此丹,你便能知道答案。”
玉碗中,第三枚焚血丹静静躺着。比前两枚都大,色泽深红近黑,表面有细密的金色纹路,像血管。
赵承影接过玉碗,丹药触手滚烫,像握着一块炭。
窗外传来梆子声,子时到了。
“开始吧。”玄尘子点燃三支线香,插在鼎旁。香烟袅袅,在丹房中交织,散发出清凉的香气。
苏幕遮起身,走到鼎边,从怀中取出一把小刀,划破自己的手腕。
暗红的血滴入药汤,药汤瞬间沸腾,从青色变成暗红。
“我的血,可助你平衡药力。”她脸色苍白了些,但神色不变,“但也可能让你更痛苦,毕竟,我是个杀过很多人的血裔。”
赵承影看着她手腕上的伤口快速愈合,只剩一道浅白痕迹。
“为何做到这一步?”
苏幕遮笑了笑,笑容有些疲惫:“或许...我想看看,人能坚持到什么程度。”
她退到窗边,不再言语。
赵承影入鼎,仰头吞下第三枚焚血丹。
丹药入口的瞬间,世界崩塌了。
没有痛,或者说,痛到了极致,反而感觉不到痛。他只觉得自己被撕裂,被碾碎,被投入熔炉,又被冻结在冰山。冷与热同时袭来,光明与黑暗交替闪烁。
他看见无数画面在眼前飞掠:父亲的死,母亲的泪,翰林院的烛火,都堂上的争吵,城门的风雪,浣衣院的血,赵璎珞清澈的眼...
然后,这些画面碎裂,重组,变成另一番景象:他站在尸山血海上,脚下是汴京的废墟,手中提着完颜赫连的头颅。身后是万民跪拜,山呼万岁。而他转身,看见赵璎珞站在人群中,眼中满是恐惧...
“不...我不是..”他嘶吼,却发不出声音。
药力在体内冲撞,像有千军万马在厮杀。血毒在反抗,龙砂在燃烧,焚血丹的力量要将它们全部焚尽,重塑血脉。
他感觉自己被抛入无边的黑暗,下沉,下沉,永无止境。
然后,一点光亮起。
是赵璎珞的血,那三滴血,从玉瓶中升起,化作三颗血珠,悬浮在他意识深处,散发着温暖的光。
那光很微弱,但很坚定。
他朝着光游去。黑暗中有无数只手在拉扯他,有声音在诱惑他:放弃吧,变成血裔,得长生,得力量,何必苦苦挣扎做人?
但他看着那光,想起赵璎珞说“我信你”时的眼神。
他继续向前。
光越来越亮,渐渐驱散黑暗。他看见自己的血脉在重塑,黑色的血毒被焚烧,金色的龙砂被净化,新的血液在生成,鲜红,温热,属于人的血。
忽然,一声厉啸在意识深处炸响!
隔着遥远时空传来:“区区蝼蚁,也敢逆天?!”
一股狂暴的力量冲入他的血脉,要将重塑的过程打断。
那是留在血毒中的、完颜赫连的意志,他早在赵承影被咬时,经由红绡,就种下了这枚种子。
赵承影咬牙,以意识对抗。但他太虚弱了,刚重塑的血脉在狂暴力量的冲击下,开始崩溃。
“守住!”玄尘子的声音如惊雷,“以血为引,以心为锚!”
赵承影想起赵璎珞清澈的眼,想起自己为何要走上这条路。
不为自己。
为那些在浣衣院里瑟瑟发抖的宫女。
为那些在城墙上浴血奋战的将士。
为这摇摇欲坠的大宋江山。
“我...不能...输!”
他嘶吼出声,意识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撞向那股狂暴意志。
光与暗在体内炸开。
丹房中,赵承影的身体剧烈颤抖,皮肤下像有无数虫子在游走,时而鼓起,时而凹陷。七窍开始渗血,鲜红的,暗红的,金色的,混合在一起,触目惊心。
玄尘子双手按在他背上,额头渗出冷汗,助他稳住心脉。
苏幕遮握紧双刀,守在门边,红眸紧盯着窗外,那里,隐约有几道黑影在晃动。
血狼卫,还是来了。
“他撑不了多久。”苏幕遮沉声道,“最多一炷香,若再不来援手..”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破空声。
一支银色的箭,穿透窗纸,钉在丹房柱子上,箭尾嗡嗡震颤。
守夜人。
玄尘子脸色一变:“他们怎会找到这里?”
“是我引来的。”苏幕遮拔出双刀,眼中闪过决绝,“单凭我们,挡不住完颜赫连。守夜人虽迂腐,但战力不俗。”
窗外传来冷笑:“苏幕遮,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门被踹开。五个守夜人鱼贯而入,银色面具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为首一人,正是昨夜在浣衣院外射箭的那个何曦。
“血裔,半蜕者,还有..”何曦的目光落在玄尘子身上,微微一顿,“叛徒。”
玄尘子苦笑:“何曦,百年来你还是这般不留情面。”
“废话少说。”何曦拔刀,刀尖指向鼎中的赵承影,“此人正在蜕变,若成功,必成祸患。趁现在,诛杀!”
五个守夜人同时扑上。
苏幕遮双刀一展,迎了上去。红影与银光交织,刀剑碰撞声不绝于耳。她以一敌五,竟不落下风,但明显吃力。
玄尘子不能动,他正全力稳住赵承影的心脉,一旦松手,赵承影立时毙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