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承影走在御街上,冬日的阳光稀薄,照在身上却无暖意,反而像针扎般刺痛。
他拉高衣领,低头疾走。
街市萧条。
往日的繁华已被围城的阴影吞噬,店铺大多关门,偶有行人也是面色惶惶,步履匆匆。只有粮店前还排着长队,百姓攥着钱袋,眼巴巴等着开门放粮。
赵承影拐进小巷,避开人群。
巷子里更暗,那股刺痛感稍减,但另一种感觉更清晰了,巷尾那户人家在炖肉,肉香混着血腥气飘出来,让他胃部又是一阵抽搐。
不是饿。是对血的渴望。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逃回自家小院。
院门紧闭,锁上已落了一层薄灰,他已半月未归。
开门进去,院子里那株老梅开了零星几朵,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赵承影直奔书房。
书架上塞满了书,他抽出那些可能与“异事”相关的:《山海经》《博物志》《异苑》...还有他这些年收集的各地县志、野史笔记。
他一册册翻找,速度极快,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变化:目力变得极好,即便在昏暗光线下,也能看清蝇头小字;记忆力也强了,扫过一页,内容便印在脑中。
但这种变化只让他恐惧。
日头西斜时,他已翻完大半藏书。
有用的记载不多,大多与《夜行考异录》重复。
唯一有价值的,是一本前朝道士的手札残卷,提到“血藤生于极阴之地,十年一结果,汁如血,可抑血毒”。
血毒。这就是他体内的东西吗?
赵承影放下书,走到院中。
夕阳余晖将天空染成暗红,像凝固的血。他盯着那轮红日,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伸出手,将手背暴露在最后的日光下。
刺痛。
先是皮肤发烫,然后像被无数细针同时扎刺。
他咬牙坚持,看着手背皮肤开始泛红、起皱,像被火燎过。
十息。只十息,他便不得不收回手。
手背上已起了细小的水泡,灼痛钻心。
但他没有松开眉头,反而盯着那些水泡,它们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不过半盏茶工夫,红肿消退,水泡干瘪脱落,露出底下完好的皮肤,只是比周围更白些。
自愈。
苏幕遮没说谎。他真的在“蜕变”。
赵承影走回书房,从怀中取出《夜行考异录》,翻到最后一页。那句“百日之内,必择其路”像烧红的铁,烙在心上。
他铺开纸,研墨,提笔。
要记录下来。把这一切都记录下来。如果最终他变成怪物,至少这些文字能留下警告。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颤抖。
从何处写起?从昨夜的城门?从苏幕遮的夜访?还是从这本偶然发现的《夜行考异录》?
最终,他落下第一行字:
“靖康元年十一月癸酉,余遇大变,几丧命。今录异事于此,若后人有见,当知世间有非人之物,藏于暗夜...”
写到此处,他停笔。
院门忽然被叩响。
“笃笃笃。”
三声,不急不缓。
赵承影全身绷紧。这个时辰,谁会来?同僚不知他这处私宅,亲友多在江南...
他放下笔,悄声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寒风卷着枯叶打旋。
但门缝下,塞进了一封信。
素白的信封,无字。
赵承影盯着那封信,良久,才缓缓拉开门闩,拾起信。信封很轻,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子时,醉月楼,天字三号房。勿迟。”
字迹秀逸,与昨夜苏幕遮的声音一样,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
赵承影捏着信纸,指尖发凉。
不是三日后。
是今夜子时。
他抬头望向天色。
黑夜将至。
【赵承影补记】
靖康元年十一月甲戌晴
晨光刺目如针,始信苏氏所言非虚。
秘阁得《夜行考异录》,方知世间果有“血裔”一族。余所中者,乃“血毒”,百日之内,不蜕则亡。
书中言“血藤汁可抑其渴”,与苏氏所赠之物合。然余已碎瓶,不知是幸或不幸。
璎珞帝姬赠安神香,竟暗合“定神香”之效。是巧合,或她亦知内情?
以手曝日,十息即灼伤,然创处自愈极速。此身已非人,明矣。
暮时得苏氏密信,约子时醉月楼见。本欲三日之期,今忽提前,恐有变故。
今夜当往。虽知前路莫测,然坐以待毙,非吾之志。
另:宫中疑有血裔潜入。御膳房太监死状诡异,帝姬亦见黑影。需警之。
,赵承影绝笔之二
附:《夜行考异录》摘抄
“血裔之祖,或云上古方士炼丹求长生,以童男童女之血为引,丹成而人异,遂成此族。然考诸典籍,此说多谬...”
“血裔分三等:下等曰‘血奴’,神智半失,形如野兽;中等曰‘夜行’,保有人智,可隐于市;上等曰‘长生’,寿数百载,神通莫测...”
“其弱点有五:日光最烈,桃木贯心,朱砂封窍,银器伤体,焚身成灰...然上等者,唯日光与桃木可毙之。”
“若为血裔所伤未死,初时口渴畏光,三日目赤,七日齿尖,旬月之内,五感倍增...此乃‘半蜕’之相。百日为期,或全蜕为裔,或心脉崩裂而亡。其间若以毅力克制,辅以血藤汁、定神香,或可延其期,然终非长久...”
“完颜氏蓄养血裔已三代,号‘血狼卫’,其首名‘赫连’,寿三百岁,凶残暴虐,常以战场为猎场...”
“大宋境内亦有血裔,多隐于市井,守三戒:不曝于日,不滥杀生,不衍子嗣。其首居汴京,号苏娘子,然余访三十年,终不得见...”
(注:最后一页被撕,疑为重要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