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阁在皇城东南隅,是皇室藏书之所。
赵承影凭着翰林院腰牌进入时,当值的小吏正趴在案上打盹,被脚步声惊醒,慌忙起身:“赵、赵大人...”
“我来查些旧档。”赵承影径直走向里间,“不必伺候。”
小吏诺诺退下。
秘阁内烛火昏暗,书架林立,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和樟木的混合气味。
赵承影点燃一盏油灯,昏黄光晕在书架上投下晃动的影。
他需要答案。
昨夜之前,他会把这些事归为“志怪”“异闻”。但现在,他自己就是异闻的一部分。
他从“杂史”架开始找。《太平广记》《酉阳杂俎》《搜神记》...这些书他少年时翻过,当时只当猎奇。此刻重新翻开,那些记载忽然有了不同的意味。
“夜行客,形如人,目赤,齿利,昼伏夜出,畏日光,以血为食...”
“晋太康中,有客夜行,遇妇人求宿。天明视之,惟余枯骨...”
“开元间,终南山有尸变者,虽死犹行,啮人颈吸血...”
一行行,一页页。
他翻得越来越快,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这些散碎的记载,像拼图的碎片,在他脑中渐渐拼凑出某个轮廓,一种自古以来就存在的“东西”,藏身在历史的阴影里,以血为生,长生不死。
但不够。这些只是表象,是愚夫愚妇的传闻。他要更深的、更隐秘的记载。
他转向“方技”类。《抱朴子》《神仙传》《真诰》...葛洪、陶弘景,那些追求长生的道士,他们是否知道些什么?
油灯噼啪一声,灯芯结了花。
赵承影剪掉灯花,光晕晃动间,他瞥见最里侧书架顶上,露出半截褪色的蓝布书套。
那书架极高,需梯子才能上去。他搬来木梯,爬上去,抽出那套书。
书套上无字,积了厚厚的灰。
他吹开灰尘,翻开扉页,《夜行考异录》。
五个字,墨色已淡,但笔锋凌厉,透着一股肃杀。
赵承影心跳骤然加快。
他捧着书,爬下梯子,在灯下翻开。
不是印刷本,是手抄。字迹工整中带着急切,像在记录什么紧要之事。开篇便写道:
“余遍历南北三十载,访奇人异士,考古籍秘闻,乃知世有血裔一族,非人非鬼,寿可数百岁,然需饮血维生...”
他屏住呼吸,一页页往下读。
书中记载远比那些志怪详尽:
一、血裔的起源,疑似上古方士炼丹失败的产物,或汉代由丝绸之路而来访客变异。
二、血裔分类:夜行、昼伏、半蜕。
三、血裔的弱点:桃木、朱砂、古银、日光、心脏。
四、血裔的三戒:不曝于日、不滥杀生、不衍子嗣。
还有配图。粗糙的墨线勾勒出人形,但双目点红,犬齿突出,旁边小字标注:“常见形貌”。
翻到中间,一页纸突然滑落。
赵承影拾起。那是夹在书中的信笺,纸质泛黄,墨迹斑驳:
“...完颜部蓄养血裔已三代,号血狼卫,以战场死人为食,凶残更甚野兽。
今其南下,恐非为财帛土地,实欲以中原为猎场,以万民为血食...臣力薄,唯以此书记之,望后人警醒...”
落款是“臣李复叩首”,无年月。
李复。
赵承影在脑中搜索这个名字,想起来了。
政和年间的一个边州通判,曾上书言辽金异动,被斥为“危言耸听”,贬至琼州,后不知所踪。
原来他知道了。知道了这些藏在历史阴影里的东西,知道了完颜氏的秘密。
赵承影继续往后翻。
书的后半部分,记载的是对抗血裔的方法:
“桃木为器,朱砂画符,古银为钉,日光最烈之时可毙之...然半蜕者不同,其人血未冷,心志尚存,或可救...”
半蜕。
赵承影指尖停在这两个字上。
苏幕遮说的“半人半血裔”,应该就是此意。
他急切地往下读,但下一页被撕掉了。
撕痕整齐,像是被人刻意销毁。
再往后翻,连着好几页都是空白,直到最后一页,才又有字:
“...若不幸为血裔所伤,未死而蜕,当以血藤汁暂抑其渴,以定神香宁其心志,或以毅力克制,尚有回转之机...然终非长久,百日之内,必择其路:或全蜕为血裔,或求死以全人...”
血藤汁,定神香。
赵承影想起苏幕遮留下的瓷瓶,想起赵璎珞送的安神香。
原来那瓶中的液体,就是血藤汁。
原来帝姬无意中给的香囊,竟是缓解症状的良方。
他合上书,靠在书架上,大口喘息。
百日。
他只有百日时间。
窗外传来钟声,午时了。
腹中并无饥饿感,反而那股渴又翻涌上来。
他摸出赵璎珞给的锦囊,凑到鼻尖深深吸气。
梅香和药香混合,暂时压下了喉咙的焦灼。
必须去找苏幕遮。
醉月楼,三日后子时。
但他等不了三日。
赵承影将《夜行考异录》揣入怀中,吹灭油灯,走出秘阁。
小吏还在打盹,他悄声离开,径直朝宫外走去。
他要回家,不是官舍,是他在城西的那处小院。
那里有他这些年收集的典籍,或许能找到更多线索。
还有,他要试一试,自己究竟“蜕”到了什么程度。
出宫的过程顺利得反常。
守宫门的禁军认得他,只简单盘问两句便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