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侧头,看见屏风后隐约的人影,是几个内侍,正搀扶着什么人在走动。那血腥气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赵编修?”
身旁的同僚碰了碰他。赵承影回神,发现满殿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李纲皱着眉:“承影,你脸色极差。可是身体不适?”
“下官...”赵承影开口,声音干涩,“下官确有些不适,许是昨夜风寒...”
“既如此,先退下歇息吧。”赵佶摆摆手,那动作有气无力。
赵承影躬身退出大殿。踏出殿门的瞬间,他几乎要瘫软,殿内混杂的人气、血气、熏香气,几乎让他窒息。
他扶着汉白玉栏杆,大口喘息。冬日的空气冰冷刺骨,却让他清醒了些。
“赵大人?”
温婉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赵承影脊背一僵。
不必回头,他已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梅香,听见她轻柔的呼吸,感觉到那纤细身躯里血液流动的韵律,比常人稍缓,带着某种虚弱的节拍。
是顺德帝姬赵璎珞。
他缓缓转身,躬身行礼:“见过帝姬。”
少女今日换了身淡青宫装,外罩月白斗篷,脸埋在风帽里,更显得小巧苍白。
她手里捧着个暖炉,指尖微微发抖,不是冻的,是某种病态的虚弱。
“大人不必多礼。”赵璎珞轻声道,抬眼看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满是担忧,“昨夜风雪大,大人可好些了?”
“劳帝姬挂心,已无大碍。”赵承影垂眼,不敢看她脖颈处薄皮肤下淡青的血管。
“那就好...”赵璎珞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囊,“这是安神香,我自己配的。大人若夜不能寐,可焚一些。”
锦囊递过来,她的指尖擦过赵承影的手背。
那一瞬,赵承影几乎要失控。
温热。柔软。皮肤下血液奔流的声音骤然放大,像潮水拍打耳膜。他能“看见”那些细小血管的分布,能“听见”心脏搏动的节奏,能“闻到”少女肌肤下甜美的、鲜活的气息...
他猛地抽回手。
锦囊落在地上。
两人都僵住了。
赵璎珞眼中闪过一丝错愕,旋即垂下眼,弯腰去捡。
赵承影先她一步拾起锦囊,指尖发颤:“下官失仪...谢帝姬厚赐。”
“无妨。”赵璎珞接过锦囊,却没收回,而是又递过来,“大人收着吧。这宫里...能说话的人不多。”
她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赵承影看着那双清澈的眼,忽然意识到,这位看似柔弱的帝姬,其实什么都懂。
懂围城的绝望,懂朝堂的争吵,懂这座皇城正一寸寸沉入深渊。
他接过锦囊,触手温热,带着梅香。
“帝姬...”他迟疑片刻,压低声音,“近日宫中,可有什么...异事?”
赵璎珞抬眼,眸子微凝:“大人指什么?”
“比如...”赵承影斟酌词句,“有人无故失踪?或是...有侍卫、宫人行为异常?”
少女沉默片刻,声音压得更低:“三日前,御膳房一个帮厨太监,被发现死在井里。尸首...干瘪得像陈年的橘子皮。”她顿了顿,“父皇命封口,只说失足落井。”
干瘪。
赵承影脊背发凉。他想起昨夜城墙上的干尸,想起红绡餍足的表情。
“还有呢?”
“昨夜丑时,我睡不着,在窗前看雪。”赵璎珞的声音在抖,“看见一个黑影从西华门方向掠过,快得像...像鸟。但鸟不会穿宫女的衣裳。”
她抬起眼,眸子里映出赵承影苍白的脸:“大人,是不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进了宫城?”
赵承影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他能说什么?说那不是不干净的东西,那是活生生的、以血为食的怪物?
说他自己,可能正在变成那样的东西?
“帝姬。”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入夜后,务必关紧门窗。无论听见什么,不要开门,不要点灯。”
赵璎珞凝视着他,缓缓点头:“我记下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内侍来寻帝姬了。
赵璎珞福身一礼,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又回头,轻声说:“大人也请...保重。”
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赵承影他深吸口气,转身朝翰林院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住,拐向另一个方向。
秘阁。
他要查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