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水不漏。把所有异常都推给“可能性”和“临床综合判断”，并将“未进一步检查”解释为“病情稳定，无需过度关注”。完美符合诊疗常规，让人抓不到把柄。

“问题是，这个高密度影的位置，恰好临近脊髓的重要供血动脉区域。”江辰向前走了一步，将报告轻轻放在讲台边缘，手指依然点着那行字，“而方先生术后出现的，是从腰部以下完全性的感觉运动功能障碍。这两者之间，是否存在关联？医院在首次发现此异常后，未进行任何血管相关的增强检查，也未在后续病程记录中给予任何说明，这是否涉嫌未尽到充分的诊疗和告知义务？”

他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但语气始终平稳，像在法庭上质证。

赵明理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绒布，慢慢擦拭着镜片，借此动作掩盖瞬间的眼神变化和思考时间。

“江律师，”他重新戴上眼镜，声音比刚才冷了几分，“医疗是复杂的，不是你们法律条文那么简单。手术有风险，并发症难以完全避免。患者术后出现神经症状，我们也很遗憾，但医学上不能简单归因。至于你所谓的‘高密度影’，我再说一次，需要综合判断。你不能凭一个非特异性的影像学表现，就臆测医疗过程有问题。这是对医生专业性的不尊重，也是对医疗秩序的干扰。”

他开始扣帽子了。用“专业性”和“医疗秩序”筑起高墙。

“我尊重医学的专业性。”江辰迎着他的目光，不退不让，“所以，我才来向您这位专家请教。我想请教的是，在L4-5腰椎后路减压手术中，有哪些操作，可能导致在T12-L1水平留下可显影的止血材料残留？又有哪些血管的损伤，可能导致从腰部以下的完全性瘫痪？”

他不再绕圈子，问题直指核心操作和可能的错误。

赵明理的眼神骤然变冷。那是一种被触及底线、被冒犯权威后的冰冷怒意，尽管他脸上依旧维持着基本的镇定。

“江律师，你这是在诱导，是在污蔑。”他声音压低，带着警告的意味，“手术过程有详细记录，每一步都符合规范。如果你对医疗行为有异议，应该通过正规鉴定程序，而不是在这里进行毫无根据的猜测和诋毁。我会保留追究你法律责任的权利。”

“保留权利是您的自由。”江辰仿佛没听到他的威胁，手伸进公文包，又拿出了几张纸——是顾屿连夜整理出来的、关于Adamkiewicz动脉解剖位置、损伤后果及影像学关联的摘要，以及几篇类似病例的文献标题和核心结论。他将这些轻轻放在CT报告旁边。

“这里有一些相关的医学文献和专家分析摘要，或许能帮助赵主任更全面地看待这个‘非特异性的影像学表现’。另外，”江辰顿了顿，看着赵明理微微收缩的瞳孔，“法院今天上午已经正式发函，要求贵院在三个工作日内，就这份CT报告中的发现做出书面解释，并提供方先生术后全部影像资料及会诊记录。我想，医务科很快会联系您。”

最后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赵明理脸上那层强装的镇定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的嘴唇抿紧了，盯着江辰放在讲台上的那几页纸，又猛地抬起眼看向江辰，眼神里翻涌着惊怒、审视，以及一丝被逼到悬崖边的凶光。

“你……”他喉咙里滚出一个字，又硬生生压了下去。他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律师，不是来虚张声势的，他手里真的拿到了东西，而且准备充分，步步为营。法院的函件，意味着事态已经升级，不再是他能用“专业判断”轻易搪塞过去的了。

示教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投影仪散热风扇发出的微弱嗡嗡声。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味，和一种无形的、剑拔弩张的张力。

“该说的话我说完了。”江辰收回手，重新拿起自己的公文包，将那份CT报告和摘要复印件留在讲台上，“资料留给您参考。期待贵院的书面解释。告辞。”

他不再看赵明理的反应，转身，拉开示教室的门，走了出去。

门外，走廊里空荡荡，刚才那些年轻医生不知躲去了哪里。只有护士站那边，几个护士探头探脑，触及江辰的目光，又立刻缩了回去。

江辰面不改色，沿着来路走向电梯。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冰冷刺骨、如芒在背的视线，直到电梯门缓缓合拢，才将其隔绝。

电梯下行。金属墙壁上映出他平静无波的脸。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的衬衫，已经被一层薄汗浸湿。

第一次正面交锋。刀刃已亮。

他看到了赵明理冷静面具下的惊怒和狠厉。那不是心虚，更像是一种领地受到侵犯、权威遭到挑战后的应激反应。这种人，不会轻易认输。他会反击，用他熟悉的一切规则和手段。

而法院的介入，就像在看似平静的深水里投下巨石，必将激起层层暗流，搅动无数隐藏的暗礁。

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江辰走出住院部大楼，秋日的阳光重新洒在身上，带着暖意，却驱不散他心头那层冰冷的警惕。

他拿出手机，给顾屿发了条消息：「见过赵了。料给了。法院函已发。」

几秒后，顾屿回复：「他什么反应？」

江辰想了想，打字：「狗被踩了尾巴。」

这次，顾屿回得很快：「小心狗急跳墙。你接下来去哪？」

江辰抬头，看向门诊大楼的方向：「去会会李主任。」

[第 35 章深水、暗礁与初次亮刃的*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