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章深水、暗礁与初次亮刃

仁和医院的门诊大楼在上午十点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巍峨洁净。

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穿着制服的保安身姿笔挺，导诊台前的护士笑容标准。

空气里是浓度恰好的消毒水味，混合着中药材房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苦涩香气。

一切都井然有序，透着私立医院特有的、用金钱堆砌出来的高效与距离感。

江辰穿过自动门，冷气瞬间包裹上来。

他没有去脊柱外科的门诊区，也没有去行政楼，而是径直走向住院部。电梯在十二楼停下，骨科病区。

走廊安静，只有护士站传来轻微的电脑键盘声和压低的通话声。病房门大多关着，偶有护工推着治疗车轻轻走过。这里的气氛和门诊不同，更沉静，也更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

江辰走到护士站。值班的是个年轻护士，抬头看见他，脸上职业化的笑容在辨认出他并非家属或常见药代后，稍稍淡了些：“先生，请问找谁？探视需要登记。”

“我找赵明理主任。”江辰说，语气平和。

护士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赵主任今天有手术，不在病区。您有什么事吗？可以留下联系方式，或者去门诊……”

“我知道他在。”江辰打断她，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他刚才在楼下已经确认过，赵明理今天上午没有安排手术，电子排班表显示他在病区。“麻烦你告诉他，患者方建国的代理律师，江辰，有事找他。关于术后CT报告上的一个发现。”

“方建国”三个字像某种开关。护士的脸色明显变了，她迅速低下头，手指在鼠标上点了几下，眼神飘忽，不敢再看江辰。“您……您稍等，我打电话问一下。”

她拿起内线电话，背过身去，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很快。江辰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看到她侧脸上紧绷的线条。

大约过了一分钟，护士放下电话，转回身，表情已经恢复了表面的镇定，但眼神里的仓皇没藏住。“江律师，赵主任现在在示教室和年轻医生讨论病例，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要不您先去医生办公室稍等？或者……我帮您再约个时间？”

典型的拖延和试探。江辰看了一眼护士站后面墙上挂着的医生去向牌，赵明理的名字后面确实写着“示教室”。

“不用，我等他。”江辰说，目光扫向走廊尽头那间挂着“示教室”牌子的房间，“讨论病例是学习，我可以旁听。”

说完，不等护士反应，他已迈步朝示教室走去。步伐不快，但很稳。他能感觉到背后护士惊慌的目光，和走廊里其他医护人员悄然投来的、带着探究与戒备的视线。

示教室的门关着，磨砂玻璃后透出明亮的光线和模糊的人影。江辰在门前停下，没有立刻敲门。他听见里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略带沙哑、带着明显讲课语气的声音，正在讲解某个腰椎滑脱病例的复位技巧。

他抬手，屈指，在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里面的讲课声戛然而止。几秒的寂静后，门被从里面拉开。开门的是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男医生，戴着眼镜，看到门外的江辰，愣了一下，眼神里满是疑惑。

“我找赵主任。”江辰的目光越过他，投向室内。

示教室不大，前面是投影屏幕，下面坐着七八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讲台边，站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个子不高，微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白大褂熨帖平整。正是赵明理。

此刻，赵明理也正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种长期居于上位、习惯掌控局面的气势无声地弥漫开来。他显然认出了江辰——无论是从之前医务科的描述，还是从江辰此刻出现在这里所代表的意义。

“你是？”赵明理开口，声音比刚才讲课时要低沉一些，带着审视。

“江辰。方建国的代理律师。”江辰迎着对方的视线，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关于方先生术后CT报告上的一个发现，需要和赵主任沟通一下。打扰您教学了。”

“方建国”的名字再次出现，示教室里的年轻医生们面面相觑，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而紧绷。有人低下头假装看笔记，有人偷偷打量江辰，又飞快瞥向赵明理。

赵明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抬手，轻轻挥了挥。开门的年轻医生立刻会意，对里面的其他人说：“大家先休息十分钟，自己看看片子。”然后侧身让开门口，自己也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示教室里只剩下江辰和赵明理两人。投影仪还开着，屏幕上定格着一张腰椎X光片。

“江律师，有什么问题，可以走正常程序，通过医务科沟通。”赵明理先开口，语气平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直接找到这里，不太合适吧？”

“情况特殊，时间紧迫。”江辰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CT报告的复印件，没有递过去，只是拿在手里，让赵明理能看到被红笔圈出的那行字。“方先生术后第七天的CT，T12-L1椎管右前方发现不明性质的高密度影。而手术部位在L4-5。赵主任，您怎么看这个发现？”

赵明理的目光落在报告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钟。江辰紧紧盯着他的脸。没有惊讶，没有疑惑，甚至没有仔细看的意图。那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快速的一瞥，然后他的视线就抬了起来，重新看向江辰，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是遇到了一个无关紧要却有些麻烦的小问题。

“术后复查有各种可能的表现，钙化、血肿机化、甚至伪影，都常见。”赵明理的声音没什么波澜，像在陈述教科书内容，“报告医生写了‘性质待查’，说明需要结合临床和其他检查综合判断。后来患者病情稳定，没有特殊症状，复查影像也没有变化，自然没必要过度关注。这有什么问题吗，江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