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引用了对方提供的指南原文，却指出了指南中关于“高龄、合并症患者应积极处理”的提示条款。接着，他又就手术记录中某些描述的模糊性提出质疑，要求对方提供更详细的术中记录或影像学资料作为佐证。

逻辑缜密，问题精准，直指对方证据链中不够坚实的衔接处。对方律师几次试图打断或反驳，都被江辰用更清晰的逻辑和准备好的资料挡回。那位中年律师的额头渐渐渗出细汗，翻阅资料的动作带上了明显的焦躁。

江辰全程冷静，语速平稳，只在关键时刻稍稍提高音量，目光如炬，直视对方或审判席。理性的光芒在他身上淋漓尽致地展现，那是他掌控的领域，是他的铠甲与剑。

庭审间隙，江辰低头整理材料，指尖划过平板电脑上那些顾屿帮他标注过的疑点。冰冷的电子屏，似乎也残留着一丝属于另一个人的、温暖而笃定的力量。

他下意识地抬眼，目光扫过旁听席后方。

然后，他怔住了。

在旁听席最后一排，靠近通道的角落，一个穿着浅灰色休闲外套、戴着口罩的身影，不知何时安静地坐在那里。即使遮住了大半张脸，江辰也能瞬间认出那双正望着自己的、温润含笑的眉眼。

是顾屿。

他不是今天下午本该有门诊吗？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重，却让稳握钢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颤。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涌上来，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甚至冲淡了法庭上针锋相对的冰冷感。

顾屿似乎察觉到他的注视，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微微弯了弯，冲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那眼神里没有担忧，没有紧张，只有全然的信任和一种“我在这里”的平静支持。

江辰迅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眼前的案卷。但胸腔里那股暖意和骤然加快的心跳，却久久未能平复。

下半场庭审，江辰的发挥越发沉稳犀利。最终，审判长宣布休庭，择期继续审理。从结果看，江辰一方成功动摇了对方“完全合规”的绝对立场，为后续调解或判决争取到了至关重要的空间。

退庭后，委托人一家围上来，激动地表达感谢。江辰礼节性地应对着，目光却再次飘向后方角落。

那里已经空了。

他心里微微一紧，随即又松开。拿出手机，果然看到一条几分钟前发来的消息：「非常精彩。我在外面等你，老地方。——你的饲养员」

江辰快速收拾好东西，与委托人简短交代后，快步走出法院。

夕阳西下，给庄严的建筑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法院侧门不远处，那棵高大的银杏树下，顾屿正倚着树干，手里拿着两杯咖啡。他已经摘了口罩，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晚风吹动他柔软的发梢。

江辰走过去。

顾屿将一杯咖啡递给他，还是温的。“辛苦了，江律师。”

江辰接过，指尖碰到顾屿的手，很暖。“你怎么来了？门诊呢？”

“跟同事调了个班。”顾屿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手做了件小事，“想看看你在法庭上的样子。”他顿了顿，看着江辰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补充道，“比我想象的……还要耀眼。”

直白的夸赞，让刚刚在法庭上挥斥方遒的江大律师，再次感到脸颊升温。他低头喝了口咖啡，糖度刚好，是他喜欢的微苦。

“走吧，”顾屿很自然地揽过他的肩膀，力道温和却不容拒绝，“回家。饲养员准备了庆功宴，虽然可能只有番茄鸡蛋面。”

两人并肩，踏着金色的夕阳余晖，走向停车场。

身后，庄严的法院渐渐远去。

身前，是温暖的归途，和那个总能用最意想不到的方式，给他支撑与心动的人。

车上，江辰系好安全带，看向正在启动车子的顾屿。侧脸在暮色中线条清晰，神情专注。

“顾屿。”他忽然叫了一声。

“嗯？”

江辰抿了抿唇，似乎在下一个决心。然后，他倾身过去，极快、极轻地，在顾屿的脸颊上碰了一下。

一触即分。

如同蜻蜓点水。

顾屿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转过脸，看向已经迅速坐正、目视前方、耳根通红、强作镇定的江辰。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顾屿低低地、愉悦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满足和温柔。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江辰放在膝上、微微蜷起的手指。

十指相扣。

温度透过皮肤，一路熨烫到心底。

那个“可选服务项目”，似乎……在无人明确申请的情况下，被主动落实了。

并且，得到了饲养员最高级别的认可。

夕阳沉入地平线，华灯初上。车流汇入城市的脉搏，驶向他们共同点亮的、那盏名为“家”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