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屿的手术安排在周三上午，预计时间四到六小时。江辰的医疗纠纷案，则在周四下午首次开庭。

周二晚上，家里的气氛比往常多了几分沉静。顾屿没有再提手术细节——这是他的职业习惯，不将工作中的压力具体地带给身边的人。但江辰能从他比平时更早洗漱、更仔细检查明天要带的物品（虽然只是简单的换洗衣物和保温杯）等细微动作里，感受到那份专注前的宁谧。

江辰也没多问。他只是泡了杯安神的淡茶，放在顾屿手边，然后坐在沙发另一端，继续推敲他明天要最后核实的质证意见。两人各据一方，灯光柔和，只有翻动纸张和偶尔啜饮茶水的轻响。

临睡前，顾屿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还在客厅对着一份CT胶片复印件皱眉的江辰。

“江辰。”

“嗯？”江辰从文件上抬起头。

“明天……”顾屿顿了顿，语气如常，“我进手术室后，手机会关静音。如果有急事，打给护士站，报我名字和手术间号。”

“好。”江辰点头，表示明白。他知道这是顾屿式的“报备”，以最专业的方式，给出他能给出的、关于行踪的安全感。

“你也是，”顾屿又说，“明天下午开庭，别太绷着。按你准备的来，没问题。”

这话从一个严谨的外科医生口中说出，带着一种基于事实判断的笃定，比任何空洞的安慰都更有力量。

“知道。”江辰应道，心里那根因为案子而始终绷着的弦，似乎稍稍松弛了一毫米。

顾屿看了他两秒，然后走进卧室。门关到一半，又推开。

“对了，”他靠在门框上，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温润，“那个‘可选项目’，考虑一下？”

江辰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是“晚安吻”。

耳根瞬间升温。他抿了抿唇，视线飘向茶几上的CT胶片，含糊道：“……快睡你的。”

顾屿低笑一声，没再勉强。“晚安，江律师。祝你好运。”这次，门轻轻合拢。

江辰对着紧闭的门板，发了会儿呆，才重新将目光投向手中的文件。只是，那些复杂的医学描述和冰冷的时间点，似乎都蒙上了一层极淡的、扰人心绪的暖色。

周三清晨，江辰醒来时，身侧已然空荡。厨房里有温着的南瓜小米粥和煮鸡蛋，冰箱上贴着便签：「手术顺利，勿念。晚上见。——顾」

字迹一如既往的平稳有力。

江辰慢慢吃着粥，目光扫过安静得有些过分的客厅，阳台上的茉莉在晨光中静静吐蕊。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个空间里，少了某个人的气息和存在感，原来是这样的……空旷。

一整天，他强迫自己沉浸在工作中。质证意见最后定稿，与委托人进行庭前最后一次沟通，检查所有证据材料的完整性。理性与逻辑构筑的壁垒，是他最熟悉的战场。

只是，偶尔的间隙，他会不自觉地瞥向手机。没有新消息是正常的，顾屿在无菌区。但那种下意识的动作，暴露了连他自己都未必全然承认的牵挂。

下午三点多，他刚从法院提交完一份补充材料回到律所，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迅速拿出，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顾医生让我转告：手术已结束，病人安返病房，他一切顺利，大约一小时后下班。不必回复。——巡回护士刘」

简短，专业，不带任何私人情绪，却像一颗定心丸，稳稳落进江辰心里。他甚至能想象顾屿在完成最后一步、确认病人情况稳定后，一边脱手套，一边低声拜托巡回护士发这条信息的样子。

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上，但更多的是一种轻快的松弛。他回复了一个「收到，谢谢」，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辛苦了」。

晚上七点，顾屿到家时，脸上带着高强度专注后的淡淡倦色，但眼神清明。他没多谈手术，只是说了一句：“比预计的顺利。”

江辰也没多问，指了指餐桌：“饭好了。”

是简单的番茄牛腩煲和清炒时蔬，江辰的手艺，味道尚可。顾屿吃得很香，间或评价一句“火候不错”或“下次可以试试加点八角”。

饭后，顾屿主动包揽了洗碗的活，美其名曰“饲养员恢复服务”。江辰则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被温水泡得微微发红的手指，忽然开口：

“今天……谢谢。”

顾屿回头，挑眉：“谢什么？晚饭？那应该我谢你。”

“谢你的短信。”江辰顿了顿，移开视线，看向水槽里泛起的泡沫，“……和你的‘报备’。”

水声停了。顾屿擦干手，转过身，走到江辰面前。他身上还带着一点医院里带来的、凉凉的水汽和极淡的消毒水味，但眼神是暖的。

“江律师，”他微微低头，看着江辰不太自然的表情，“你是在……不好意思吗？”

“没有。”江辰矢口否认，耳根却出卖了他。

顾屿笑了，没再戳穿。他伸手，很轻地碰了碰江辰的额头——一个不带情欲、却充满抚慰意味的触碰。“去准备明天开庭的东西吧。我去洗澡。”

他的指尖微凉，碰在皮肤上，却激起一阵温热。江辰看着他走向浴室的背影，心里的某个角落，像被那碰触和那条简短的报备短信，妥帖地熨平了。

周四下午，区法院民事审判庭。

江辰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坐在辩护席上，面前摊开着厚厚的卷宗。他神情冷峻，目光锐利，已然进入了“江律师”的状态。旁听席上，委托人家属神情紧张，对方医院的代理律师——那位曾让顾屿印象深刻的中年男人——也正襟危坐，面前摆着更厚重的资料。

庭审按部就班地进行。举证、质证环节，火药味渐浓。对方律师果然紧紧抓住“诊疗符合规范指南”这一点，言辞犀利，试图将一切不利后果归咎于难以避免的医疗风险和个体差异。

轮到江辰质证。他站起身，声音平稳清晰，不见波澜，却每一个字都落在关键处。他没有直接否认指南，而是按照与顾屿讨论的思路，将重点放在了指南应用的“具体情境”和“个体化差异”上。

“审判长，我方对证据三，即术后前三天的体温单和护理记录，存在以下疑问……”他调出投影，上面是经顾屿指点后重点标注出的时间线和数据变化，“根据记录，患者术后第36小时体温升至38.5℃，血象提示感染可能，但抗生素升级发生在第42小时。这六小时的‘观察期’，在患者年龄偏大、合并糖尿病的情况下，其合理性与必要性，是否符合该个体情况下的‘最佳诊疗实践’，而不仅仅是‘符合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