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汀眠却仿佛消失了。
她没有再在深夜出现在修复室,白天送材料也是匆匆来去,话很少,眼下乌青更重,但眼神里始终绷着一股劲儿。
裴聿珩偶尔从玻璃墙看出去,能看见她坐在外间的办公桌前,面前堆着小山般的旧报刊影印本、泛黄的档案袋、以及一些手写笔记的复印件。
她低着头,手指快速翻阅,不时停下来记录,侧脸在日光灯下显得专注而……孤独。
他几次想开口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擅长表达关切。
更不知道,以他们现在这种比“同事”近一点、又远比“朋友”复杂的身份,该如何开口。
第三天下午,距离季馆长给的最后期限,只剩四十八小时。
裴聿珩站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那张第七张唱片,对着灯光,再次审视那条细微的、几乎不可见的裂缝。
也许……只能冒险尝试物理填补了?但风险极高,一旦失败,这段“海岛冰轮初转腾”可能就真的永远沉寂了。
就在他指尖微微收紧,几乎要做出决定时——
“找到了!”
许汀眠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喘息,以及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
她几乎是跑着进来的,手里紧紧捏着几页边缘卷曲的复印纸,脸颊因为急促的奔跑而泛着红晕。
裴聿珩转过身。
许汀眠将那张纸摊在工作台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民国二十五年,八月十七日,《申报》行业版的一个边栏。”
她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晰,
“报道百代公司录音棚设备升级,提及旧式刻录机‘时有电平不稳之弊,尤以高频为甚,偶致爆音’。
后面还附了一小段技术说明,提到了当时工程师常用的临时补救方法——”
她指着复印纸上几行模糊的铅字:
“……若母盘刻录时因设备骤颤产生固定爆音,可尝试于播放时,将对应音槽位置微量施加反向电流,以中和电荷残留所致之杂波……”
裴聿珩一把抓过那几页纸。
他的目光急速扫过那些文字,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处理着信息。
设备缺陷……高频不稳……电荷残留……反向电流中和……
原来如此!
根本不是唱片本身的物理损伤,也不是单纯的霉变氧化。
这是录音诞生那一刻就带上的“胎记”,是历史瞬间的一次“技术喘息”。
所有针对物理损伤的修复手段,自然都徒劳无功。
“还有这个。”
许汀眠又抽出另一张纸,是一份手写笔记的复印件,字迹潦草,但关键处用红笔圈了出来,
“这是我拜托上海分馆的同仁,在他们库房角落里找到的。当年一位百代老工程师的私人工作札记,里面详细记录了遇到类似问题时的具体操作参数……你看这里!”
她的指尖点在一个复杂的公式和几行注释上。
裴聿珩的视线死死锁定那些数字和文字。
修复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台灯的光照在泛黄的纸页上,也照在许汀眠因为激动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裴聿珩忽然直起身,走到另一侧的仪器柜前,快速取出几样精密的电子设备——信号发生器、微电流控制器、一组特制的探针。
他的动作快而精准,完全不见连日的疲惫,像一台重新注满燃料的精密机器,骤然启动。
他按照那份旧笔记上的参数,小心翼翼地在唱机上设置好反向电流的频率和强度,然后将特制探针的尖端,精确地对准了唱片上杂音出现的那个音槽。
许汀眠屏住呼吸,站在一步之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动作。
裴聿珩的手指稳定得可怕。
他调整好最后一个参数,抬眼看她,声音低沉:
“要试了。”
许汀眠用力点头。
唱针落下,唱片旋转。
短暂的嘶嘶底噪后,熟悉的旋律流淌而出——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又早东升……”
来了。就是这里。
许汀眠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
没有。
那折磨了裴聿珩数日、顽固如诅咒的尖锐爆响和失真呜咽,消失了。
梅兰芳先生的嗓音清越婉转,如冰似玉,毫无滞涩地唱出“冰轮”二字,仿佛穿越近九十年的时光,第一次如此完整、如此清澈地重现于世。
四平调流畅地继续,每一个转折,每一个气口,都完美得令人心颤。
直到一段唱罢,裴聿珩才抬起手,轻轻止住唱机。
余音仿佛还在修复室里袅袅回荡。
一片寂静。
只有仪器低微的电流声,和他们两人交错的、尚未平复的呼吸。
裴聿珩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夸张的表情,但那双总是深沉克制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释然、如释重负,以及……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触动。
他看向许汀眠。
她就站在那里,微微张着嘴,还保持着紧张倾听的姿态,眼圈却不知何时红了。
四目相对。
空气忽然变得粘稠,仿佛有无形的丝线在缓缓收紧。
许久,裴聿珩才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谢谢。”
很简单的两个字。但他说得极其缓慢,极其郑重,仿佛每个字都重逾千斤。
许汀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无声的、滚烫的泪珠,接连不断地滑过脸颊。
她慌忙用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我……我没做什么……”她哽咽着,声音破碎,“就是……翻了点旧纸……”
“你做了最重要的事。”
裴聿珩打断她,向前走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
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旧纸尘埃和一点点咖啡的气息。
能看见她睫毛上沾着的细小泪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没有你找到的这些,”他低声说,目光锁住她的眼睛,“我可能永远也找不到真正的病因。这套《贵妃醉酒》,可能就毁了。”
他的眼神太深,太直接,里面翻涌的情绪太过汹涌,让许汀眠几乎无法承受。
她下意识想低头,想躲开,可身体却像被钉住了。
那被她强行压在心底、以为早已熄灭的灰烬,在这一刻,被这句话,这个眼神,吹出了一星骇人的、滚烫的火光。
“我……”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裴聿珩看着她慌乱的样子,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和鼻尖,心里那处被撞过的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他想起了很多。
想起她默默递来的、温度永远刚好的红茶。
想起她崴脚后咬牙说“没事”的倔强。
想起档案室里她查资料时专注的侧影。
想起秋千上,她那个孩子气的、发亮的眼神。
想起这三天,她消失在外间,埋首故纸堆,只为替他寻找一个渺茫希望的背影。
这些画面碎片般闪过,最后拼凑成眼前这个真实的、鲜活的、正在为他流泪的许汀眠。
不是“小瑰的朋友”。
不是“许助理”。
是许汀眠。
一个会因为他的一句感谢,就哭得不能自已的傻姑娘。
一个……不知不觉,已经在他冰冷有序的世界里,凿开一道缝隙,放进光和声音的人。
裴聿珩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非常非常想,为她做点什么。
说点什么。
“许汀眠。”
他叫她的全名,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温度。
许汀眠猛地抬起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你……”裴聿珩罕见地停顿,像在斟酌措辞,又像在克服某种根深蒂固的障碍,“……晚上有空吗?”
许汀眠愣住了。
大脑一片空白。
“我……”裴聿珩移开视线一瞬,又很快转回来,目光重新变得坚定,“我想请你吃饭。”
他说得很慢,一字一顿。
“不是工作餐。是……谢谢你。”
修复室里,时间仿佛静止了。
仪器低鸣,唱片静默,灯光温暖。
许汀眠呆呆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总是高冷严肃、惜字如金、曾用一句“抱歉”将她推入冰窟的男人,此刻正用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向她发出邀请。
她心脏深处那点复燃的火星,“轰”地一声,成了燎原的野火。
烧得她浑身发烫,烧得她视线再次模糊。
她用力咬住嘴唇,拼命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裴聿珩看着她又哭又笑、拼命点头的模样,紧绷的下颌线,终于缓缓松了下来。
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在他唇角悄然浮现。
像冰封的河面,裂开的第一道春痕。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不一样了。
而他,第一次,没有感到不安。
只有一种陌生的、温热的、缓慢流淌的平静。
和一丝,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察觉的——
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