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的花城,像一头终于疲惫睡去的巨兽,白日里的喧嚣沉入地底,只余下空旷街道上偶尔掠过的风声,以及远处江面渡轮沉闷的汽笛,一声,又一声,穿透黏稠的夜色。
芮秋棠站在公寓落地窗前,手里端着的马克杯早已凉透,残留的茶渍在杯壁凝成深褐色的环。
窗外,城市的灯火流淌成一条蜿蜒的光河,无数窗口暗去,只剩零星几盏,像散落在黑丝绒上的碎钻,固执地亮着。
她睡不着。
苏沐作为她的头部艺人,新剧的舆论风波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雷暴。
虽然暂时压下,但后续的公关方案、合约条款的重新谈判、品牌方的观望态度……无数细节在她脑中盘旋、碰撞,织成一张细密而无形的网,勒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又暗下。
是秦释的消息,一小时前发的:
“睡了吗?”
她没有回。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回什么。
说“没睡,在头疼工作”?太像抱怨。
说“睡了”?是明晃晃的谎言。
最终她只是将手机扣在茶几上,任由那一点光亮被黑暗吞噬。
可寂静像有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忽然想起那只雨夜救下的三花猫——宠物医院昨天发来照片,小家伙在宠物医院的阳台上晒太阳,毛茸茸的一团,琥珀色的眼睛眯成缝。
店员说,已经找到领养家庭了,是一对退休教师,很有耐心,只是目前他们还在国外,短时间内回不来,只能寄养在宠物店。
她当时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回复框上,最终只打了一个字:
“好。”
不是不牵挂,是不敢牵挂太深。
任何生命一旦在心里扎根,离去时留下的坑洞,都是经年难愈的伤。
从小父母双亡,她是爷爷奶奶带大的。
奶奶走的时候,她十六岁。
当握着她逐渐冰凉的手,她感觉自己的某一部分也跟着死去了。
而她如今也只剩下爷爷,只剩下一份牵挂了。
晏瑰一家是她在世上为数不多的家人了。
可她不敢太牵挂,不敢太依赖。
不是晏瑰一家对她不好,而是对她太好。
她不敢麻烦她们,也不想打扰她们。
所以18岁,她选择自己出来打零工。
而最后走上娱乐圈,其实是一场意外。
在娱乐圈的名利场上,她只能选择掩藏自己,笑脸面对每一次际遇。
这何尝,不像如今的秦释。
学会如何把心砌成堡垒,门扉紧锁,不轻易让人——或任何活物——进驻。
已经是她的选择。
窗外的风似乎大了些,摇动着楼下的香樟树,枝叶摩擦发出海浪般的沙沙声。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消息,是来电。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秦释。
芮秋棠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足足五秒,直到铃声快要断掉,才按下接听。
“喂?”
她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熬夜后的微哑。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轻微的电流声,然后才是秦释的声音,比平时低,像蒙了一层夜色的绒布:
“我在你楼下。”
不是疑问,不是试探,是平静的陈述。
芮秋棠走到窗边,微微掀开窗帘一角。
楼下路灯的光晕里,果然站着一个人。
黑色连帽衫,牛仔裤,背着一个相机包,仰着头看向她的方向。
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那个身影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单。
“怎么来了?”
她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猜你没睡。”秦释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混着细微的风声,“下来走走?江边。”
不是“要不要”,是直接的邀请,却奇异地没有压迫感。
芮秋棠沉默了片刻。
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应该说你回去吧我很累我要休息。
但心里那片沉寂太久的荒原,忽然被夜风吹开一道缝隙,透进一丝光,也透进一丝……渴望。
渴望逃离这四面墙壁的围困,渴望一点不一样的空气,哪怕只是片刻。
“……等我五分钟。”
她挂断电话,没有开大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从衣架上取下外套。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她没心思修饰,只是把散落的长发随手扎成低马尾,拿起手机和钥匙,出了门。
电梯下行时,失重感让胃部微微收紧。
数字一层层跳变,像倒计时的秒表。
她忽然有些后悔——这不像她。
她从来不是冲动的人,每一步都经过权衡,每一次靠近都带着戒备。
可是门打开时,看见秦释就站在大堂暖黄的灯光下,帽衫的帽子摘了下来,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上没有惯常那种精心计算过的灿烂笑容,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她,眼睛里映着灯光,像两潭深静的湖水。
那一瞬间,后悔忽然就散了。
“穿这么少?”
秦释走过来,目光落在她单薄的外套上。
“不冷。”
芮秋棠简短地说,率先推开玻璃门。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江边特有的、湿润微腥的气息。
确实不冷,九月的夜风是温凉的,像薄荷水拂过皮肤。
秦释跟在她身侧,没有说话,只是自然地走在靠车流的那一边,隔开了偶尔疾驰而过的车辆。
两人之间保持着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是让人安心的社交尺度。
从公寓到江边,要穿过两个街区。
这个时间,店铺早已打烊,卷帘门拉下,在路灯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只有24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玻璃窗像一块发光的琥珀,收银员趴在柜台后打盹。
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一前一后,节奏却渐渐同步。
“工作的事?”
秦释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嗯。”
芮秋棠应了一声,没有多说。
秦释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从相机包里拿出什么,递给她。
是一罐热咖啡。
铝罐还带着温热的触感,在微凉的夜里格外明显。
“路过便利店买的。”他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提神。或者……暖手。”
芮秋棠接过,指尖碰到他温热的手背,很快分开。
她拉开拉环,小小的“噗嗤”声在夜色里格外清脆。
温热的香气冒出来,带着咖啡特有的、微苦的醇厚。
她喝了一小口。
热度从食道滑下,确实让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些。
“谢谢。”她说。
秦释摇摇头,没说话。
又走了一段,江风渐渐明显起来,带着更浓重的水汽。
远处,江面像一匹铺开的深色绸缎,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中,被水流揉碎成闪烁的金色光斑。
跨江大桥横跨两岸,桥上的灯带勾勒出流畅的弧线,像一道静止的虹。
他们走上滨江步道。
这个时间,步道上几乎没人,只有几个夜跑者戴着耳机匆匆而过,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远处。
栏杆是冰凉的铸铁,芮秋棠把手搭在上面,掌心传来坚实的触感。
江风迎面吹来,掀起她颊边的碎发,也吹散了脑海中那些纠缠的思绪。
“小时候,”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我住的地方离江不远。”
秦释侧过头看她。
芮秋棠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模糊的江面上,仿佛透过时光,看见了别的什么。
“爷爷奶奶家在老城区,三层的老房子,带一个小阁楼。”
“夏天晚上热得睡不着,爷爷就搬两张竹椅到天台,摇着蒲扇给我讲故事。”
“讲他年轻时候跑船的经历,讲江上的雾,讲对岸还没盖起高楼时的样子。”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
“那时候江没这么亮,对岸黑黢黢的,只有渔火,一点一点,像萤火虫。爷爷说,每一点光后面,都是一户人家,都有自己的悲欢。”
秦释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他只是微微调整了站姿,让身体更靠近她一些,挡住侧面吹来的风。
“我父母走得很早。”
芮秋棠继续说,语气依然没什么起伏,
“车祸。我五岁。记得的不多,只记得妈妈身上总是有淡淡的茉莉花香,爸爸喜欢把我扛在肩上转圈。他们走的那天,我在幼儿园等了好久,等到所有小朋友都被接走了,天黑了,来的却是奶奶。她眼睛红红的,拉着我的手,说爸爸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
她停顿了一下,拿起咖啡罐,又喝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暖不了心里某个地方。
“其实我知道他们不在了。小孩比大人想象的敏感。我只是……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