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越线
正殿开门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
女官一早便开始进出,把该放的东西一样样放好。奏章被重新清点过一次,依序叠在案上,最上面那一本因为纸角翘起来,被人重新对齐、压平,才推到她面前。
绮宛妘坐下来,没有寒暄,也没有多看任何人。
「开始吧。」
第一本奏章递上来,她翻得很快。朱笔落下时几乎没有停顿,像是早就知道要写什么。
站在她身侧的男宠一共有四人,位置排好,距离很准。搧扇的那个手腕一直稳着,风不大,刚好不会吹动纸页;另一人端着茶,始终站在她抬手就能碰到的位置上,杯口与她指尖的距离分毫不差。
她喝了一口,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茶盏立刻被接走,又很快换了一杯新的。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声音。
下一本奏章补上来,她顺手接过,翻页的声音在殿内显得格外清楚。纸声、衣料摩擦声,还有偶尔落下的笔声,交错得很规律。
「这本放后面。」她说。
站在她身侧的男宠立刻伸手,把那本抽走,重新排到后面,下一册顺势补了上来。
节奏一直很顺。
顺到不像是昨天夜里,发生过任何事。
中途有一次,朱笔的墨色淡了一点,她停了一瞬。旁边的人立刻换了一支笔递上来,她接过,连视线都没有偏移。
「下一本。」
奏章被推过来时,她抬眼看了一下殿侧。
「把陆昭然也叫来。」
女官低声应了一句,转身出去传话。
她已经低头继续看手上的折子,像是这件事只是顺手加进来的一个安排,不值得多占一点心思。
时间没有因此停下。
她批、写、落印,动作一样俐落。有人替她把批完的奏章收走,又有人把下一本补上来。这些动作都太熟了,熟到不需要对视确认。
其中一页纸边起了细小的摺痕,她用指腹压了一下,旁边的人立刻把那一页重新整理好。
她没说谢,也没有抬头。
没多久,殿外传来脚步声。
陆昭然被引进殿中。
他行了礼,动作不慢不快,随即站到男宠该站的位置上。那里原本就留了一个空位,现在刚好补齐。
他没有靠近,也没有刻意站远。
她没有再看他一眼。
奏章继续往下走。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殿内的光线慢慢移动。她偶尔换个姿势,有人立刻调整她背后的软垫;她停笔片刻,茶便递到她手边。
陆昭然就站在那里。
不出声,也不多动。
如果不是那个名字已经写进名册,这一幕看起来,和过去任何一个早晨都没有差别。
最后一册奏章被批完,她合上来,指尖在封面上停了一下,才抬手揉了揉手腕。
搧扇的人立刻把力道放轻了一点。
「就到这里。」她说。
女官低声回了一句:「是。」
男宠依序退下,动作一致,没有谁慢半拍。陆昭然走在其中,脚步与旁人没有差别。
殿内很快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站起身,看了一眼案上整齐叠好的奏章,又看了一眼刚刚陆昭然站过的位置。
那里已经空了。
昨夜的画面,很短地浮了一下。
不是整段回忆,也没有细节,只是一个她很清楚、却还没处理完的事实——他没有来。
她没有停在那里。
白天的事,看起来全都回到了原本的样子。
没有乱。
也没有留下什么需要被问出口的痕迹。
她转身离殿,走到门口时,忽然开口。
「午膳,改个地方。」
女官立刻停下脚步,等她说完。
「到静衡院。」她补了一句,语气平淡,像是在调整一件早就排好的行程。
说完,她没有再多解释一句,便继续往前走。
像是这个安排,从一开始就不需要被讨论。
队伍在殿外重新整列时,路线已经换了。
没有人出声。
只是脚步往前走了几步之后,熟悉方向的人很快就意识到——这不是回寝殿的那条路。
女官走在前侧,步伐没有任何迟疑。她没有回头确认,也没有再请示一次,只是照着方才的交代往前带。后面的人自然跟上,队形没有乱,速度也没有变。
差别只在于方向。
这种改动,在宫里不算少见。真正让人留意的,从来不是「改不改」,而是「改到哪里」。
静衡院。
这个名字,在很多人脑中很快对上了位置。
不热闹、不显眼,也不是白天常被用来待膳的地方。平时安静到几乎不会被提起,却又不是被遗忘的角落。
队伍走近时,静衡院门前已经有人候着。
静衡院里一向安静。
午后的光线从廊下斜斜落进来,窗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琴放在原位,没有人动过,像是这个时辰本来就该有人坐在那里。
陆昭然坐在窗边,换过外衣,抬手拨弦。
声音很轻,一开始只是试音,接着才慢慢走进旋律里。
这不是给谁听的。
只是白天结束后,他一向会做的事。
琴声在院子里流着,节奏不急,也不特别慢。风从廊下穿过来,把声音带得很散,没有刻意收,也没有刻意放。
没多久,院门那边有了动静。
一开始他没理会。
直到脚步声多了几个,还夹着器皿碰撞的声音,他才侧过头看了一眼。
下人正一趟一趟往院里送东西。
食盒被放下,盖子掀开,一道道菜很快在桌上排开。颜色不夸张,却明显不是随便配的份量。
陆昭然的手指停了一下。
琴声断在半空,又很快被他收住。
他转头看向那名正在摆盘的下人,语气很平常。
「这是在做什么?」
那人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被问,随即低头回话。
「陛下稍后在静衡院用膳。」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像是在交代一件早就排好的事。
陆昭然没有立刻回应。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一眼院子的方向,最后只是「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琴声重新响起。
这一次,比刚才更稳。
像是刚刚那句话,并没有真正打断什么。
过了一会儿,院外的动静变了。
不是下人的脚步,而是更整齐、更熟悉的节奏。女官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清楚。
琴声还在。
直到那道身影走进院子,落在他的视线里。
绮宛妘没有立刻开口。
她只是站在那里,听了一小段。
琴声在她出现之后,才慢慢收尾。
不是仓促停下,而是把最后一个音放完,指尖按弦,声音干干净净地落下来。
陆昭然这才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转过身来。
「陛下。」他行礼。
她点了下头,视线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已经摆好的桌上。
「我来早了点。」她说。
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没有接话,只是侧身让出位置。
她在石桌前坐下。
不是主位,也不是她平时用膳的高度,只是静衡院原本就有的位置。
「坐。」她说。
一个字。
不需要确认,也不需要多余的指示。
陆昭然在她对面坐下,距离刚好,既不靠近,也不疏离。
两人之间,第一次在白天,没有隔着正殿的距离。
她的筷子在碗里停了一下。
视线落在碗沿,又抬起来,看向他。
「如果之后再有像昨夜那样——牌落了,人却不在的情况,」她开口,语气很稳,「我是该提前知道,还是——」
话没有说完。
「我说过了。」陆昭然的声音不高,却刚好截在她停下来的那一瞬。
「夜里的事,由我做主。」
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补救的语气。
像是在重复一条早就存在、也不需要她同意的规则。
她没有立刻接话。
他却没有停。
「白天,」他继续说,语气甚至称得上平顺,「陛下怎么安排我,我都会配合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