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空牌
名册是在午前补齐的。
不是什么公开的事,也没有敲锣打鼓,只是照例由内廷女官把册子送进正殿,再原封不动地捧回来。这种流程每天都有,平时不会有人特别在意。
但今天不一样。
内侍把名册放回案上的时候,手指明显停了一下,才松开。
站在她旁边的另一名女官低声问:「写上去了?」
「写上去了。」她回得很轻。
「位置呢?」
「侍君。」
这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声音不大,却让站在附近的人全都听清楚了。
另一名内侍伸手翻了一下名册,视线在那一行停了片刻,又翻回前一页对了一次,这才合上。
「行,没错。」
她把册子重新收好,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流程完成了。」
这句话一出,周围的气氛明显松了一点。
有人站得不算近,却还是忍不住凑过来,小声问了一句:「真的补了?」
内侍没有抬头,只淡淡回了一句:「名册已定。」
这已经算是默认了。
后宫里的人最在意的,从来不是谁得宠,而是事情有没有被写进去。只要写进名册,代表这件事不会再被否认,也不会再被装作没发生过。
有人低声说:「那这样,事情就算定了吧?」
旁边的人接话:「不定也得定,女帝都开口了。」
「也是,至少称号有了。」
这些话说得很小声,但在这种地方,再小声也还是会被听见。
「那他人呢?」又有人问。
这一次,没有立刻有人接话。
因为这个问题,确实有点怪。
名册补齐之后,照理说,该有些动静。哪怕只是被叫去确认、被告知新位阶,甚至只是多被看一眼,都算正常。
可直到午膳前,陆昭然都没有出现。
不是没人注意,是注意到了却说不出口。
一名男宠在偏殿候着,终于忍不住对身旁的人说:「你有看到他吗?」
「没有。」对方摇头。
「称号都补给他了,他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那人想了想,低声回道:「可能还不知道?」
话一出口,连内侍自己都觉得站不住。
怎么可能不知道。
这种事,根本不需要通知本人,名册一补,整个后宫都会知道。
「那就是知道了也不在意吧。」另一个内侍说。
这句话一出,几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因为「不在意」这三个字,本身就很不合规矩。
侍君的位置,不是谁都能不在意的。
午膳过后,仍然没有任何动静。
陆昭然照旧出现在原本该出现的地方,该来的时辰来,该走的时辰走,没有提前,也没有延后。甚至连看起来,都和平时一模一样。
有人刻意从他身边走过,想看看他会不会被拦、会不会被提醒。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就那样走过去,像名册上的那一行字,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终于,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这样算什么?」
没有人回答。
因为照制度来看,侍君的称号确实已经在名册确实补齐了;可照眼前的状况来看,事情却完全没有「定下来」的感觉。
那一刻,有些人心里第一次冒出一个念头——名册是补了没错,可这个位置,好像没有被人接住。
入夜之后,后宫照例进入翻牌的时辰。
殿内的灯一盏一盏点起来,光线不算亮,却足够看清每个人的动作。女官依序进出,把该备的东西一样样放好,香、温水、帷帐,全都照规矩来。
没有谁特别吩咐。
因为这些事,本来就不用吩咐。
内侍捧着木盘进殿时,脚步很轻,走到殿中便停下来,低声道:「请陛下翻牌。」
木盘上的名牌排得很整齐,位阶清楚,没有多也没有少。那一行新补上的名字,被放在它该在的位置上,既不显眼,也没有被刻意藏起来。
绮宛妘的视线落在木盘上,没有立刻伸手。
她并不是在挑。
而是那一瞬间,她想起了白天那段对话。
——白天,我听妳的。
——夜里的事,不算。
那句话他说得很平静,没有威胁,也没有挑衅,却偏偏因为太平静了,让人无法忽略。
她很清楚,那不是气话。
也很清楚,如果她现在翻了他的牌,这件事就不再只是流程。
不是命令。
不是召见。
而是她在用白天的权力,去碰夜里的边界。
内侍没有催,只安静地站着。
殿内的其他人也都低着头,像是什么都没察觉,却又都在等她的动作。
她终究还是伸出了手。
指尖落在名牌上时,她没有停顿,却也没有刻意加快。那个动作很稳,稳到像是在告诉自己——她不是在试探,只是在照规矩来。
名牌被翻过来。
「陆昭然。」内侍念出名字。
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殿内一瞬间安静下来。
不是因为意外,而是因为这个结果,早就被预期过了。名册补齐之后,翻到这个牌,本来就是最合理的走向。
内侍低头记录,笔尖落在纸上时没有停,像是在完成一个早就确定的步骤。
绮宛妘淡淡地开口:「时辰到,再请人过来。」
她的语气很稳。
稳得连旁人都听不出来,这句话里究竟是命令,还是确认。
「是。」内侍应声。
木盘被收回,内侍退下,流程照常往下走。香点起来了,水也备齐,一切都照着侍君该有的规格准备。
这不是为谁特别准备的。
而是名册写了,就该这样。
绮宛妘坐回原位,没有再说话。
她很清楚,现在不是她要不要等的问题。
而是——她已经翻了牌。
剩下的,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事了。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第一炷香燃到一半时,殿外没有动静。
内侍看了一眼水漏,又很快移开视线,什么都没说。
第二炷香点上,内侍站在门边,往外看了一眼,又退回来,仍旧没有通报。
这本来不该是需要确认的事。
可当香第三次被换下来时,女官终于低声开口:「……人还没到?」
内侍一愣,下意识回道:「照理说,该到了。」
话一出口,两个人同时意识到不对。
因为「照理说」这三个字,本身就不该出现在这里。
女官没有立刻回话,只是看向殿外,又看了一眼水漏。
时辰已过。
她这才走到女帝身侧,声音压得极低:「陛下,要派人去确认吗?」
绮宛妘抬起眼。
她的神情没有变,只是停了一瞬,才问:「确认什么?」
女官顿了一下,低声道:「……侍君。」
这两个字说出口时,连她自己都放轻了。
绮宛妘没有立刻回答。
她其实早就知道,这个问题会出现。
她只是没想到,他会真的做到这一步。
「去问。」她最后说。
语气不重,也没有退让。
女官转身离开,很快又回来了。
这一次,她没有再拖。
「人已确认在宫中。」她低声回报。
「没有外出?」
「没有。」
「身体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