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许韦如的房间，三个人沉默无言地整理他的东西。李榆去找了几个空箱子，看到叔叔阿姨需要帮忙的时候就上去搭把手。许韦如的房间陈设跟四年前相比没什么大的变化，他不是个喜欢频繁添置和更换生活用品的人。

许韦如的妈妈打开衣柜拿出他的衣物再重新叠好装起来，爸爸在写字台前收拾到一半木然地看着架子上儿子的遗物。最后是爸爸先抑制不住悲痛，撑在桌面上抽泣起来。许韦如妈妈停下手里的动作，过来陪着他。

李榆想开口安慰。在中年丧子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打击下，任何安慰的话都太无力。李榆走到跟前，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顺势看到了被摆在书桌高处架子上，让许韦如爸爸触景生情的物件。

有许韦如第一次随国家队参加世界大赛戴的印有国旗和名字的泳帽，套在比赛的吉祥物玩偶头上。国家队的大合照，拿奖牌后跟教练的合照，挨着放在一起。最右侧是一张小小的速写画，被装订在原木色相框里保存得很好，画的是许韦如弯腰蹲在出发台上。

画的背面被画框遮挡住了，就算那样李榆也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许韦如一定会拿到世界冠军。——鲤鱼”

画框上面挂着24年底许韦如参加世锦赛拿的那枚金牌，像在宣告他的胜利和诺言的实现。

李榆的喉咙酸涩到不能呼吸，一阵胃痉挛让她想要呕吐，把缠绕在胸口一刀刀割着心头肉的情绪也一起吐出来。

——

去卫生间整理好心情，李榆重新回到房间。

“感谢你来帮忙啊小同学，怎么称呼你呢？”许妈妈开口把三个人从悲伤中拉出来。

“我叫李榆。”

“小榆啊，你是许韦如的朋友吧。”

“是，刚才我只跟您说了我以前也在游泳队，其实我那时候在陈教练的组里实习，当过许韦如的康复师。”

“他能有这些成绩离不开你们给他的帮助，虽然他现在人不在了吧，但你们都为了一个目标努力过，这些共同的经历就不会没有意义……我们都得向前看，对吧？”

“他是个出色的运动员，也是个很好的队友。您和叔叔都节哀，要保重身体，不然他也会很牵挂的。”

“他长这么大，我最自责的事永远都是早早就把他送到队里一个人生活，不像其他孩子一样在父母身边。作为父母没有在成长过程中给过他足够的陪伴，总觉得对不起他。”

“他和我说过，小时候一个人训练虽然很辛苦会想家，但父母的鼓励和关怀也总是能在不好过的时候给他温暖。我想他是能理解和感受到你们给他的爱意的，他会觉得自己是幸福的。”

许韦如的家庭算不上大富大贵，也能保证他这辈子衣食无忧，可他跟同龄人比起来苦却一点都没少吃。一个小孩子离开家投奔到教练的麾下磨练，一练就是十几年。体育队的教练可算不上温柔和蔼的长辈，不听话就是棍棒伺候，越把你当自己的孩子亲你疼你越是如此。

“他从小就懂事得很，也要强，跟我们一直是报喜不报忧。有时候训练太苦成绩还不好，连我们都劝他回家不要练了，他自己还是坚持下来了。”

“他是真的热爱这项运动，把自己的全部都投入进去了。”

——

帮许韦如的爸妈整理完他的宿舍，把东西运到快递站，送他们坐上去机场的出租车离开，李榆也没有再待下去的理由。

没想起来要搭个公交或者地铁什么的，出了训练局李榆就这么沿着树荫一直走，树上多到成灾的知了叫得人头疼。匆忙地从路过的便利店买了瓶气泡水救急，连喝大半瓶进去打了个长长的嗝出来，那种难受的感觉才好了一些。

首都的交通规划对没有代步工具的步行人士很不友好。体育局到学校的这段路需要经过一段很长的没有人行道的野路，穿过好几个天桥和地下通道，比机动车多绕一大圈子。

腿儿着回到学校，李榆的膝盖和脚底板已经报废了。她跑到之前藏水线的空教室躲起来，耳机打开降噪听了一下午的歌。刚开始坐在板凳上，后来蹲到墙角，最后躺到课桌上。

一闭上眼就看到许韦如爸妈的眼睛，李榆睁着眼木然地看着教室天花板和窗外的蓝天发愣。

郝胜利说得对，从她第一天回到2024年起，一切就都改变了，她应该直面这个事实。李榆无法再用事不关己来欺骗自己，她清楚地知道许韦如是一个已经和自己产生交集的鲜活的人，置之不理任由意外发生在他身上的处理方式太过于不仁不义。何况她的私心也是救他。

去找郝胜利。

从一开始李榆的直觉就告诉她，关于自己能穿越的奇遇，郝胜利肯定知道点什么。他自己说不定也遇到过同样的事。可就算她的猜测是真的，郝胜利也相信她不把她当成疯子，他为什么要和自己一起承担潜在的风险去管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呢？

决定救许韦如是她自己的想法，她有这个能力，就要承担这份责任。郝胜利说到底只是她的导师，和她非亲非故，帮她动用人脉回到游泳队再找工作已经仁至义尽。

点破自己也拥有同样的能力目前来说对他们两个人都没有任何好处。还有更大的可能性是，两个都能穿越时间改变过去的人有相悖的目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欲，还是不要冒险去挑战人性的阴暗面。最理性的方式就是两个人在这件事上保持看破不说破的微妙距离，互不干涉。

李榆决定自己解开心里的疙瘩，她要逆天而行。

——

「王子，抱歉这么突然打扰你，有事想问问你。关于许韦如的那起事故你了解多少？」

王子煜这个时间应该还在队里训练，但李榆等不及要先把消息发出去。她之前一直在有意回避这个话题，现在却向共同的朋友主动问起。傍晚终于等到回复。

「他是上个月15号出事的，你应该看到新闻了。事故的具体细节航空公司和调查组还在调查，连家属都不是很清楚，我当然也没有途径获知这些。」

提起许韦如的事两个人都很沉重，也没了习惯性的小打小闹。

「这个我知道。我是说关于他个人的，比如你知道他当时是去干什么了吗？抱歉让你回忆不好的经历，但是这对我真的很重要，我很想知道。」

「没事的。比赛前的集训他从来不会因为私事出远门，那天我没记错的话是个商业行程。你也知道运动员的这些活动都是通过队里接下来再安排给我们，是和游泳队绑定的。」

「那他是自己去的吗，有没有人同行？」

「有工作人员同行，但他因为要训练，卡点买了最晚的航班，就没有和他们一起出发。好像还因为天气原因延误改签了，我听到他这么说。」

因为偶然事件造成了这场意外的发生，李榆不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