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翎听得入了神。
甄静姝幽幽道:“甄家宗族长老们一开始还颇有微词,说这有违清正祖训。可后来却发觉……父亲凭此竟能把持镇务,垄断商利,甚至操纵舆论。便也上下口风一致,同流合污了。”
她长长叹了口气,似有万般悲凉:“自那之后,短短数年间,甄氏便富甲一方,权倾全镇。镇中商贾,皆仰其鼻息。百姓黎民,莫敢违逆其意。”
岳翎安慰地抚上她的后背,轻声细语:“那长明灯里的人骨,又是怎么回事?”
甄静姝猛地抬头看她:“你!你们竟连那灯的秘密都发现了?”眼眶瞬间红了,视线模糊成一片,“我就知道,丧尽天良的事情一旦做下,迟早是要被人发现,为人唾骂的!”
她声音颤抖,整个人摇摇欲坠,随后像是下了某种巨大的决心:“那骨头,是我早夭的胞弟。”
岳翎倒吸一口凉气。
甄静姝的眼泪夺眶而出:“说是早夭,实则是毒杀!”她咬牙切齿,“连我母亲一起,一尸两命!”
岳翎的心猛地一沉,看着眼前的泪人儿,安慰的话语如鲠在喉。这甄家也太丧心病狂了,不仅把外人当登天梯,连自家人也能下此狠手。
她递过去块帕子:“你爹为何要对自己的妻儿动手?”
甄静姝苦笑,那笑比哭还难看:“自从有了天罪人之说,甄家复起,我父亲便更加魔障了。他与那南境之人沆瀣一气,来往密切,没多久便在教唆下开始用自家骨血献祭。”
岳翎胃里一阵翻搅:“这灯既如此邪门,为何又要供全镇共享?”
甄静姝摇头:“太机密的,我便不了解了。自从见父亲在邪路上一去不返,我便屡屡试图劝诫,却反遭忌惮。”她叹了口气,“我查了多年,却知之甚少。我父亲更是对我起疑,很多事情只他一人秘密行事。”
顿了顿,她话音一转:“我救下的那人虽身体无碍,但至今昏迷不醒。我也无从得知他为何会承认自己是天罪人,又为何会流出紫色的血。”她有些丧气,“这些年,我眼睁睁看着不知多少无辜之人被送上祭台,却救人无门,揭发无路。”
岳翎胸口发闷,上手帮她理了理有些乱的鬓发,换了个话题:“甄小姐莫伤神。你只需告诉我,镇上可有哪家种了大片的草药圃?土质要肥沃,有山泉水灌溉的那种。”
甄静姝一愣,蹙眉沉吟片刻:“鄢合镇踞身盆地,三面环山,天然的物资充足。镇上以草药营生的倒是有些,但多以上山采药为生。”声音越来越慢,“不见哪家有专门辟出草药圃的,更不用说山泉水……”
“有了!”她戛然而止,目光炯炯,一把抓起岳翎的手:“岳姑娘,你随我来!”不等岳翎反应,提起裙裾就急吼吼地往外闯。
半只脚刚跨出院落,却迎面撞上一个人。
甄老爷。
甄静姝的脸噌地唰白,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岳翎心里暗道不妙,面上飞快地扫了一眼甄老爷。只见他的目光正狐疑地在二人相携的手上逡巡,面色晦暗。
心念电转间,岳翎一把撑住甄静姝,顺势往前迈了半步,将她掩在身后。缓缓捋了捋自己鬓角的几络碎发,对着甄老爷从从容容施了个万福。
“妾身见过甄老爷。”她垂首敛目,微微屈膝,端的是一派世家侍妾的大方做派。
不卑不亢,疏离有礼,不愧是长公主调教出来的。甄老爷眉头微松,带了丝探究:“岳姑娘,敢问这是?”
岳翎矜持地笑,语气坦荡:“少爷约甄小姐同游,特命妾身来请。”
甄老爷眯起眼:“哦?那怎地不见周公子?”
岳翎交叠的双手微微用力,眉宇间却依旧毫无波澜,正要开口瞎掰个由头。
“甄公。”清冽的声音从天而降。
岳翎从来没觉得他的声音这么悦耳动听过,简直是天籁。如释重负地转头看他,含情脉脉,宛如看到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
周成礼嘴角噙笑微微侧头,随意抬起手中的墨兰竹扇拨开迎面垂下的绿丝绦,大步流星地穿过九曲连廊。行走间有风带起了月白锦袍,行云流水地拂过一片雕栏玉砌,衬得整个人愈发风流倜傥。
这厮,真特么能装。岳翎悄悄翻了个白眼。
顷刻间,他便行至跟前,朝甄老爷微微一揖:“甄公见谅,在下刚刚安排了些人手,帮着去找那天罪人的下落,这才来迟了些。”继而望向甄静姝,笑言,“万望甄小姐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