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面儿上是遵皇命,代陈温去先皇陵祈福的,这一日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交接宫务的内侍。这位御茶房的王掌事,正是来核对茶点账目的。
“这数不对吧?”老太监眯起眼,“上月领了十二两,入库怎么只有十两半?”
岳翎凑过去看了眼,神秘地压低声音:“哎呦!亲爷爷,那一两半不是孝敬您老人家了嘛?上月您老犯咳疾,那双仁散……用的是不是我这儿上好的料?您老这就忘啦?”
王掌事眼珠子转了转,咳嗽一声,提笔把账平了。
岳翎人缘不错,阖宫上下交好的小太监小侍女,听闻消息都纷纷跑来找她叙话,依依不舍。尤其是御前侍奉的那拨新人,十分热忱地带个小本儿来取经如何不会被陛下拉出去砍头。老人们则执手相看泪眼,感叹日后又要孤军奋战,直面小皇帝动不动蛄蛹一下的雷霆君恩了,走的时候更是一步三回头,念叨着岳翎要早去早回。
岳翎一边收拾,一边应付,不知不觉就过了午时。
待从尚宫局交割完最后一项出来,她见四下无人,脚下一拐,便溜到了坤禧宫。
冬已正蹲在廊下修剪一株矮腊梅。听见动静,她转过头,手里的剪子顿住。
这还是那日殿前撞柱后两人的第一次重逢,岳翎讪讪地想。
“来了?”冬已语气平和,仿佛并没有数月不见的疏离。
岳翎忽地有些手足无措。想知道她这几月好不好,想安慰她不要受流言蜚语困扰……想问问她当日二选一时,为何要舍命救自己。
在原身残存的记忆里,他们二人并非生死之交。
五年前,原主被她那个赌鬼爹诓进宫,顶替失踪的哥哥。她哪里懂什么规矩,成日里担惊受怕,做梦都是闯祸被拉出去砍头。
这天她迷了路,慌慌张张撞上了一位乘步辇的美人。
那美人惊得小脸儿赤白,横眉冷竖。
“哪里来的不长眼的东西!”身边的侍女一拥而上,把她按倒,“胆敢冲撞月美人,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她伏在粗粝的石子路上,膝盖硌得生疼,脑子里却只有一个念头。
她终于要死了。
“月美人吉祥。”
温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疾不徐。
她木然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宫装女子朝那美人福了福身。
“奴婢坤禧宫冬已,给月美人请安。”她声音不高,却无端让人心静,“这孩子是云贵人宫里的,想必是急着办差,这才冲撞了娘娘,望娘娘恕罪。”
月美人斜扫她一眼,鼻子里出气儿:“云贵人是哪个?坤禧宫又是哪个?哼,先皇后都是老黄历了,坤禧宫的人也敢出来摆谱?”
“奴婢不敢,”冬已垂眸,“只是陛下时常惦念先皇后的教诲。先皇后在时,常说宫人亦是人,小过小惩,大过大责,总该有个章程。若娘娘一定要罚,奴婢愿替她承担。”
月美人噎了一噎。
她没好气地挥挥手,命人抬起步辇,继续前行:“罢了罢了,算我倒霉。你就在这青石板上,跪足两个时辰罢!”
又轻飘飘丢下一句:“饿两顿,也该长长记性。”
她在青石板上跪足了两个时辰,看着太阳从头顶落到西侧,最后沉入宫墙。
“吃吧。”
就在她全身失去知觉,将要晕倒之时,耳畔突然响起冬已的声音。
一个油纸包塞进她冰凉的手里,是两块热乎的糖油饼子。
这就是原身记忆里,二人的初见。
后来听说,御华园发生的小插曲,不知怎地就传入了新帝耳朵里。月美人落了个不敬先皇后的口实,被新帝重重斥责,差点拉出去杖毙,从此便再也不敢当众苛责宫人。
那之后,原身与冬已便成了可以交心的好友。
甚至在发现原身居然来了癸水时,她并未告发,而是教她遮掩。在太监的例行身体检查时,帮她打点关系,瞒天过海。
只是苦思冥想,岳翎也不明白,她为何愿意为这份友谊搭上性命。
她满腹的疑惑,在冬已坦荡的目光中,化作了一汪雪水,融入心底。她只能干巴巴地嗯了一声,蹲到旁边看她修剪。
二人沉默着剪完腊梅,冬已拉起她到偏殿,拿出一个小包袱,塞进她手里。
“老陈皮,化痰的。”她一板一眼地交代,“薄荷脑,驱虫的。艾草荆,有个着凉感冒都可以熏一熏。还有这紫草膏和伤风散,最适合解滇南的热毒之症……”
岳翎捧着包袱,心中越发讶异。
压在心底许久的话,忽然就脱口而出:“冬姑姑,你……为何一直对我这般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