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翎心头莫名一跳,一种怪异的感觉悄然升起。
她正要开口,却见陈温的视线缓缓上移,对上了她的眼睛。
四目相对。
他眨了眨小鹿般湿漉漉的眼,忽地瘪了瘪唇,露出一个委屈的弧度,然后软糯地从鼻腔唤了一声:“小阿母。”
岳翎剥石榴的手倏地僵住了。
小皇帝这是……想妈妈了?
岳翎思绪纷飞,想到前不久听到一耳朵太监们私下的八卦。说的是当年若不是陆太妃早逝,就凭她宠冠六宫的风头,只怕皇后之位非她莫属。
然,太妃轰然离世,太上皇哀恸过度,缠绵病榻。陈温尚且懵懂稚子,朝局愈发紧张。先皇后万琳琅临危受命,甫一及笄便匆匆入宫主持大局。没多久,太上皇却也撒手人寰。
想到眼前这少年年幼失恃,少年失怙,小小年纪就被迫承担起一国兴衰,前有狼后有虎……她的心酸胀得厉害。当下,带着一腔爆棚的涛涛母爱,献宝似的将那一碟剥好的石榴籽殷勤推到了陈温面前。
“陛下,请用。” 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陈温慢吞吞地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那碟红艳艳的果实上,却没有伸手。他眨了眨懵懂的眼,一股任性漫上心头。
他一把捏住了岳翎的手指。
“小阿母。” 他软糯地仰视,睫毛上还挂着水汽,继续撒娇,“你喂我嘛。”
岳翎浑身一僵,鸡皮掉了一地。
有点太超出了,朋友。
她垂眸,对上他孺慕的眼神,将拒绝的话咽了回去。
罢了,一个醉鬼,顺着他些又能如何?横竖明日酒醒他未必记得。
心下斗争了一番,岳翎终究没有蛮力挣开,用另一只手小心翼翼捧起石榴籽,递到了小皇帝的唇边。
陈温乖巧地凑过来,就着她的手将石榴籽吃下,温软的唇瓣擦过她的指尖。他心满意足地咀嚼着,舒服地眯起了眼。
然后顺势一歪,自然而然地趴伏在了岳翎的腿膝上,脸颊贴着她微凉的宫袍,像只终于归巢的倦鸟。
岳翎僵住了,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脑海里天人交战之际,少年的温度已透过衣料传来,带着酒意的呼吸拂在膝头,仿若千斤重。
“小阿母,”陈温的声音闷闷传来,颠三倒四,“父皇走的时候,好冷。他们都跪着,黑压压的,我害怕……”
手臂无意识地环紧了她的腿。
“他拉着你的手,把我的手也放上去说,温儿啊,以后交给你了……”
岳翎的膝盖一抖。
陈温口中念念不忘的小阿母,竟然不是陆太妃,而是先皇后万琳琅?
呓语陡然染上了惊惶之色:“那晚,好大的火……到处都是人在喊……刀啊,剑啊,碰在一起……我好怕。” 他攥紧了岳翎的衣襟,仿佛仍然是那个孤苦伶仃的幼童,“睢阳王,他要我的命!小阿母,你拉着我跑啊,跑……”
声音断断续续,依稀可见那惊心动魄的逃亡之夜。
“你说温儿在长身体,要多吃。” 带着哽咽,“你自己饿着肚子,把好不容易讨来的那点好的都塞给我……我那时小,不懂事,又馋……”
他短促又剧烈地抽泣了一下,声音破碎。
“那颗,那颗野石榴树,果子又小又青,挂得那么高。你就,就偷偷去爬……”仿佛身临其境般,语无伦次,“狗!哪里窜出来的狗!追着你叫……你掉下来,胳膊都划破了,怀里还抱着那几个石榴……摔在地上,石榴都裂了……”
岳翎的心,跟着莫名揪起。
“你顾不上疼啊……坐在地上就把石榴掰开,急急地剥……”眼泪终于大颗大颗滚落,渗入青袍,烫得人生疼,“你说,温儿快吃!别看,血都蹭到籽上了……可那石榴,真甜啊……”
他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望向岳翎,像个被往昔困住的孩子:“后来……后来我回了宫,做了皇帝,再也不缺吃的了。可我怎么就,怎么就再没吃过,那么甜的石榴了呢?”
“小阿母,你告诉我,为什么。”
后来的所有珍馐,都抵不过逃亡路上那几个又小又青的野石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