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云冽一个人坐在后衙,对着那面铜镜发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脸上,照在镜子里。镜子里映出的,是他自己的脸,平平无奇,沉静如井。
和画像上的父亲,一模一样。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那些死者。想起小月临死前的惨叫,想起钱老头倒在柜台前的样子,想起李木匠从房顶上摔下来的那一瞬间,想起王寡妇躺在床上扭曲的脸。
他们死的时候,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父亲。看见了三十年前杀死他们的那个人。
可他们看见的,真的是父亲吗?还是父亲那张脸,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如果有一天,他在街上走着,忽然有一个人冲过来,跪在他面前,喊他“云墨”,喊他“杀我的人”——他会是什么感觉?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父亲追杀那些轮回教的余孽,追了三十年。可那些余孽,也一直在转世重生。他们死了,又活,活了,又死。父亲杀他们一次,他们还能再活一次。父亲能杀他们多少次?
除非,父亲也在转世。
或者,父亲用的,根本不是刀。
那根灰白的头发,是做什么用的?
云冽忽然想起一个古老的传说——有一种邪术,可以用一个人的头发,追踪他的魂魄。无论他转世多少次,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只要头发在,就能找到他。
父亲收集那些人的头发,不是为了杀死他们,而是为了找到他们。找到之后,用另一种方式,让他们“醒”过来。
让他们在某个瞬间,看见前世那个杀死自己的人。那种恐惧,足以让他们当场暴毙。
父亲不是在杀人。他是在让那些余孽,自己杀死自己。
云冽的手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他听见一个声音。
“你猜对了。”
那声音很轻,很淡,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在耳边低语。
云冽猛地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那人穿着一身旧衣裳,背微微有些驼,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云冽站起身,手按在刀柄上。
“谁?”
那人慢慢走进来,走进月光里。
那是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可那张脸,老了。头发灰白,脸上满是风霜的痕迹,眼角有深深的皱纹,眼睛里透着疲惫和沧桑。
云墨。
他的父亲。
云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手还按在刀柄上,却忘了拔刀。他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那个站在自己面前的人,久久说不出话。
云墨也在看着他。
父子俩,隔着几步的距离,对着看。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一前一后,像是隔了三十年的时光。
很久很久,云墨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沙哑,疲惫,却透着一丝欣慰。